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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の人形洋館

所有關於PM的同人會慢慢地發在這裡備份……不管是長是短是多是少 主坑的話,等到差不多連載完了再發吧(喂!)……=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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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8 真相】
 

阿尔冯特陡然屏息。

他不知该上前还是留在原地自嘲——快到学校时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神不宁,还以为已经和应该放学的雅洁特错过了,却不想竟会目睹这样一幕。

他站在教学楼旁侧的拐弯处,下意识地把自己隐蔽起来,看向十数米开外的那片空地。从这个距离,可以清楚捕捉到那里当事人们的声音和行动——他当然不知道普通人类在这个位置什么都听不见。

雅洁特弯下腰,灵巧地绕到最前列的男学生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势扭住他的手臂,打算就势把他摔倒在一旁。

“哎呀呀,原来你就被允许伤害这个世界的人类吗??”那晚那个紫发少女的声音忽然响起。银发男人一愕……这个世界的人类?

“……!!”而雅洁特的动作也犹如触电般停了下来,勉强收住势头退后几步。
“呼呼,或者说……学园的美女优等生,竟出手打伤了自己的仰慕者……这样的消息如果传开,可会是白鹭学园头条新闻呐。你说是不是?雅洁特同学??”紫发少女悠闲地抱着双手,站在雅洁特数步之遥的对面,而她身边围绕着七八个高大的男学生,他们的动作都十分一致,紫发少女只是打了个响指,他们就齐刷刷地顺着排成一行,把雅洁特围在中间。

……那群学生……不太对劲?而那紫发女孩到底想做什么?她显然是在用暗示阻止雅洁特出手——那孩子为什么要出手?难道那群人会对她不利……银发男人轻蹙起眉,压下即刻现身的冲动。

“……让他们恢复原状,菲尔蒂特。”不断退却的身后已是器材室的墙壁,雅洁特目光扫过那群眼神呆滞的学生,强作平静开口,“你打算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菲尔蒂特一摊手,仍旧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带着“跟班”们朝她逼近。“他们恢复了,我想做的事情就没办法实行了。”

“……!?”少女双肩一沉,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慌乱。

“别担心,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教训。”毕竟给她的授意只是“辅助公主殿下”,目前也还没有那个权限对这天界的冒牌公主出手……不然,恐怕她还真想做点更“出格”的事啊。“让你充分领会自己的立场的教训。”

雅洁特咬紧了牙不再言语,同时不动声色地瞟向一旁,寻找着能脱围的空档。

“……别动!”看出她的意图,菲尔蒂特出声喝止,“如果你敢乱跑,我就让这群人剥掉你的衣服,让你光着走出校门。”
“……!!你——”人偶少女的脸色霎时惨白。菲尔蒂特这次是真的被激怒了,是因为她之前又忍不住对正牌公主恶言相向吗?还是……

“乖乖回答我的问题,直到我满意为止。怎么样,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





……问题??
“……”

“你是什么?雅洁特·捷诺瓦滋。”紫发少女居高临下的笑容中带着不容妥协的气势。
“你不是已经——”
“没在问你的名字!”她一扬眉,“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是【什么】’。”

“……”金发少女的五指默默收拢。“……我是……‘公主’的替代品。”
——她是阿尔冯特大人的人偶啊。这才是她立即想到的答案,然而,她却不想在眼前的紫发少女面前提到那个人的名字。

“说得好。”菲尔蒂特显然也很满意这个回答,“‘公主’是谁?”
“明日叶绮罗。”

“你比得上她吗??”
“……”
“怎么不说话了?回答我——”不屑与怒意同时在紫发少女美艳的脸上流动。

“……她是唯一正统的存在。我……”理当的事实在亲口对魔族少女承认时,就仿佛变成了刀刃,一字字扎着她喘不过气;而菲尔蒂特的嘲讽笑容又犹如在伤口上撒盐,让那疼痛愈发深入骨髓。

“我帮你说了吧——你只不过是个木偶而已。要不是公主殿下,你根本不可能被制造出来存在于世。”

接过她的话,魔族少女终于止不住地轻抽双肩笑出了声。
“很不平吗?很不舒服吗?……哎呀呀,怎么可以这么形容一个傀儡呢,真是自作多情。”见雅洁特微微颤抖着却不发一语,她顿时心情大好。真是抱歉啊,傀儡娃娃,我不像公主殿下那么好心,我所想看到的,是让你满脸狼狈不堪地屈服在公主殿下面前——亦相当于是屈服在我面前,那简直是世界上最舒爽的光景了呢。

“听好了,你这冒牌货,我不容许你再在公主殿下面前那么放肆。”敛去笑容,她俯下身恶狠狠地道,“你以为你有那个资格和公主殿下平起平坐??哼……告诉你吧,无论如何,你也终究只是个劣质的伪造品而已,别以为在人类面前表现得好像很优秀的样子,就比得上公主殿下一根毫毛!”

“……结果……还没定呢。”
“……什么??”

“你不担心自己高兴得太早吗?菲尔蒂特。”人偶少女握紧手,唇间翘出倔强的笑容。她知道那些全是事实,但她无法容忍这样的自己——作为那个人精心制造的存在,倾注了他的心血和计划甚至是“愿望”的自己,就这么被简单折辱得毫无余地。“即使有明日叶绮罗在,我也仍旧会完成给你看……”

“哈、就凭你??!”魔族少女哼了一声,“现在的你还能做什么??无论是你、还是那群反乱分子……连你那个主人现在都已经如同废人——”

“你住口!!!”
“……你!?”紫发少女回过神,前襟却已被重重揪住,眼前的雅洁特并没对她作出进一步的行动,只是咬紧下唇毫不让步地怒视着她;然而这种明显的激烈反抗也无疑让她愤怒不已,手上不自觉带着魔力推出,尚无防备的人偶少女顿时被掀倒在地。

“你竟敢不乖乖听话……”怒气冲头的菲尔蒂特无暇细想为何一提到她的主人雅洁特就态度陡变,满心都是被反抗的不忿。“去、给我把她——”

“够了!!你们几个在这里做什么!?”
菲尔蒂特一惊,转头望向后方不远处的来人——“神、神保老师!?”

“……真是对不起。”班主任神保朝身旁的银发男人道歉一声,仍然满脸不可置信。他实在没想到本校学生居然会闹出这种私斗欺负事件,领头人竟然还是女生……

——又是他!?菲尔蒂特这才看清那个银发金瞳的男人,他为什么又好死不死在这种时候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菲尔蒂特同学,你最好解释一下。”
“我……”该死,她还没法在这种情形下简单催眠了事……“呃、一定是误会,我只不过和他们有约……”

“……‘如果你敢乱跑,我就让这群人剥掉你的衣服,让你光着走出校门。’”身旁传来的那句准确无误的复述却让她的笑容一僵。“如果我没记错,当时这位小姐的原话就是如此。亦或这也是个无奈的‘误会’??”
银发执事维持着平静的语声叙述,气息却在压抑不住地微微颤抖。瞥见跌倒在地的雅洁特手腕上被擦伤的红痕,他止不住地心口紧抽。

“这,我……”
“小姐……。”轻轻喊着那个人前称呼,他用毫不逾矩的动作扶起金发少女,她愕然地抬起眼,碧色双瞳的焦距过了半秒才锁定到他脸上。

“……您……都听到了……??”
“……听到……??”银发男人双眉一蹙,下意识地如实回答:“我只听到她竟然说出那种话,就跑去……对不起。”

雅洁特动动唇——不是的,她只是想问他是不是听到了那些——足以说明她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个傀儡木偶的叙述……但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少女双颊苍白,一举一动都显得前所未有地脆弱,让面前的男人加倍心生怜惜之余,还不免掀起几乎冲破理智的怒意。

“……十分抱歉。看上去小姐受了相当程度的的惊吓,还有些不适……”强压隐隐的怒火,他维持如常的语调开口,朝面前的高中班主任行了一礼,“请容我们今天先行告辞。”

“啊……好。该说抱歉的是我们,请相信,这事校方一定会妥善处理。”神保老师十分诚恳地点点头——不得不说他也暗自松了口气,身为高端的贵族学校却闹出这种事件,学生家长不把帐直接算到他们头上已是万幸了。

银发男人亦颔首应承,转头瞥见呆愣原地的紫发少女,无意间与她视线相对;瞬间,菲尔蒂特感到一股沉重得几近窒息的威压袭来,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可恶,高等天界种族终究还是令她忌惮吗……即使明知他没有记忆和魔力,那目光也竟如此冷冽疾厉,让她忍不住产生本能的恐惧。

她没看见那目光在落到金发少女身上时便敛去了所有尖锐凌厉,盈满那月色双瞳的,只有深情专注和止不住的自责。
就连此前无法掩饰的矛盾纠结,也在这专心一意的呵护下被冲淡得几乎不见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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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洁特的步伐仍旧不稳,虽然极力强撑却数次跌跌撞撞,阿尔冯特见状愈加拧紧眉,心底的自责又加重了几分。
该死,早知如此就不要去找什么学校教师耽误时间……只是见那女孩对雅洁特的折辱言行,他隐隐觉得如果随性解决,恐怕会冲动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也说不定。……然而就算那样,也比让她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来得强啊。

“抱歉。”心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地扶住少女双肩,两人眼前的景象便陡然切换,只见幽静的洋馆直直矗立近前。

“……!?这——”雅洁特惊愕地转过视线,瞬移!?怎么会——

身边的银发男人脸上仍是那副温柔的淡笑,“吓着了吗?”
“这……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也似乎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真是万幸。”他收回手,言谈间不自禁带着几分得意的暗喜,直至意识到那双碧眸正直直盯着他,才不好意思地敛起笑容。

“……还好吗。”那小脸上仍旧毫无血色,他又止不住地心疼——就算身体无大碍,那种行为无疑也会造成极大的心灵刺激吧。她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罢了啊……

“我没事了……那种失态给您带来麻烦,实在是很对不起。”
少女静静地退后一步,朝他点头行礼。

“!?……你……”明明被整得狼狈不堪的是她,她却还要自责!?“为什么。那女孩……”那紫发女孩又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辱她??……难道……

“……对不起。”金发少女仍旧只低着头。
她知道眼前的他不会对她有半点怪责——纵使如此,人偶雅洁特却仍旧需要用以公主为目的的标准自我规制。她不能再因为他对待自己的微妙态度而混乱甚至动摇了,不然,只会愈来愈陷入手足无措的泥沼中,如果因此而对任务产生妨碍,不但会让菲尔蒂特幸灾乐祸,还更会……连存在的意义也丧失。
思及此,针刺般的疼痛从胸中蔓延到全身,伴随着冰入骨髓的寒意。……是的,不行。如果不完成任务,她就会……连留在那个人身边,作为他的道具的价值也失去了啊。

不待银发男人再答话,雅洁特便率先进到洋馆大厅,径直朝楼梯走去。
她必须独自静一下才能恢复,同时,也能强迫自己绕开那个重复自问无数回却无法定论的问题——

现在的他,到底该被判断为“那个人”,还是“其他人”??

“……雅洁特。”
肩上手掌的触感让少女不自觉一颤。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

 
金发少女惊愕地僵在原地,银发男人用不大的力道转过她的身子,随即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头,顺着发丝轻抚至肩旁。

“……阿尔冯特……大人……?……”那动作是如此小心翼翼,像把她当作易碎品似的呵护着,月冠色双眸中不加掩饰的温柔专注更是即刻又将她的思绪抽成一片空白。

“……别误会,我并不是打算质问你。”——已经不再需要知道些什么了,最想知道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虽然那答案和他内心希望的全然背道而驰——但,这也无所谓。无望着落的企求仍旧扎得胸间隐隐作痛,他却发现此时的心境意外平静,甚至还夹带着终于把决定付诸实践的如释重负。“只是,如果你感到难过或疲累了,无论任何事情,若是说出来或发泄出来会好一点的话……就考虑,把我当成那个说话对象吧。”

“怎——……不……”少女急忙摇头,他在说什么啊!?

“不用对我有那些顾虑。我不会因此产生任何不快的……我可以承诺你,无论怎样,都绝不会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想来果然是上次他的举动太过鲁莽,银发男人歉意地弯下腰,与她平视。

“……不,……”雅洁特已经无暇思考,她不断摆着头,却无法从那细长金眸的注视中抽离,“我不能……”

“诚然,这幅样子的我确实什么都不了解……没有记忆,什么都难以习惯认知,几乎和废人无异……”

“不是的!”与菲尔蒂特重叠的话语和自嘲的神情让她胸口陡然抽痛,伸手攥住他的衣袖,“请您别那么想……”

银发男人为她的动作微讶,唇边笑容随即更为温柔,“但我至少还能明白……一个人背负着那沉重的‘任务’重担的你,……很辛苦。”就算如此,她还是会分出精力来关心他……是啊,这不就够了吗。

“……!!”
……他说——“她很辛苦”??……那种不久前她才终于似乎真切领会的感觉……但却不是单指她带着背上的伤,而是……??

“你何时何地都把那个‘任务’放在第一位,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想法和情绪……甚至感情。”……或许并不是如此,或许正因为是那份感情——对“那个人”的在乎——太过强烈和执着,才让她如此义无反顾和心甘情愿,即使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为了那个任务,你可以接受被无视,可以忍受被旁人折辱,还要让自己在旁人面前显得毫不友善、甚至故意令人厌憎……”
……只是,当着她的面陈述出她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始终太过艰难,他只有凭借心底的疼惜,以委婉的方式道出她的苦楚。

“不是的、我——”少女凄苦地翘起唇角,他到底都在说些什么……简直就像是把她理解成了一个圣人——根本不是那样啊!她只不过是个人偶啊!“那是我自己的意思,我不想和明日叶绮罗相处,更从来没有打算友善对待她……”

“但那并不意味着你需要刻意表现得敌意满满啊。”银发男人毫不犹豫的答复又让她滞住。“……你只是在通过那种方式不断告诉自己……‘你是站在怎样一种立场上’吧——”

“……!!”

“明日叶完全没有那种自觉,你却必须时时刻刻都保有这种自觉。所以你必须在她面前这样做,才能……不断提醒你所认为的和她的差距、才能【督促】你为了完成那个目标而费尽心力……对不对?”越说,他就越是心痛。并没怎么系统思考过的问题说出来竟是如此顺理成章,如此不容反驳,如此地……让他在疼惜她的同时,愈发加倍憎恨她为之付出的“那个人”。

“你是为了……‘任务’而作出这一切,但你却把这些全都压在心底,不向外人表露,甚至……也不向自己表露。”但他必须说出来——他要对她说出来。

他可以不对她说明自己的情愫,却不能眼睁睁对她的苦楚置之不理。
“你知道吗,雅洁特……”银发男人咬紧牙,用隐忍着极尽温柔的动作轻轻撩开她颊边的发丝,“这不是谁都背负得起的重担……这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忍受的辛苦。”

他唯一能做的是多少替她包扎伤口,而不是坐视不理、任由她对血淋淋的伤口视若无睹地前行……那样的话,恐怕她不知何时因伤势过重而倒下了,自己还都浑然不觉!

金发少女微张着唇却无法发出声音,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犹如一记记重锤不断敲在胸中,让她虚软得几乎难以站稳。更加难解的是,随着他的轻语,她只觉得眼眶周围好酸好热,更竟然像有种暖暖的感觉要自眼底涌出的冲动,无论再怎么努力睁大眼也无法缓解……

她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她一直以来都把那理所当然地认定成与人偶本能难以区分的任性,却为什么那些事……会被他说成“背负着重担的辛苦”……呢。
不对的,这是不对的啊……但是,为什么她却无法开口否认??

“所以……如果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哭……?……”

——哭泣!?

“嗯。……不必有任何顾虑。哪怕只是暂时的……哭出来,会好过一些的。”他望着她惊愕的小脸点头,再度无奈于自己也只有用言语劝慰她的资格,而不是真正地像个男人那般……把她拥在怀里让她尽情宣泄。

“我……我不能……”对一介机质人偶的她而言,哭泣只是不必要的脆弱的感伤,是根本不用表露出来的情绪啊……

“为什么不能??”那碧蓝双瞳里明明已经盈满雾气,却还是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这孩子到底怀着怎样的观念认知,就连难过时哭泣也认为不自然?“你还要强撑多久?雅洁特——”

强撑……??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概念去形容人偶呢!旁人若这么做只会让她认为是单纯误判而不屑,但那个人是他啊——是那个赋予了她存在的男人啊!!

少女想辩白,却发现自己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眼前那极度熟悉却又仿佛陌生无比的俊秀容颜忽远忽近、模模糊糊,恍然间还依稀冒出了阿斯巴尔、明日叶绮罗、菲尔蒂特……一干人的脸孔,彼此混杂交织,难以辨识真切。

每次接近阿斯巴尔王子时,纵使知晓那是毋庸置疑的任务,却还是难以抑制的不适和胸口滞闷……
看着光鲜亮丽、毫无自觉却仍旧拥有绝对地位的正牌公主时,因清楚认知到自己“替补”立场和别无选择而生的灼烫的翻涌……
在菲尔蒂特面前狼狈不堪时,那种想抗争想反驳却全然无能为力的虚软感,以及被她居高临下嘲讽着“只是个冒牌木偶”时的…………

她尽最大的努力拼命摇头,却只能表现为无力的颤抖。银发男人见状再度抚上少女的头,如同疼爱小猫般温柔地梳理着丝缎般的长发。

“!!不……唔……”
熟悉的手指碰到她发顶时,那温暖酥麻的感触像是瞬间拨动了某个开关,积累在酸痛眼眶中的物体竟即刻不受控制地就要倾泻而出。她的头胀痛得无法思考,气息也跟着变得乱七八糟,慌乱中只有闭上眼缩起双肩,胡乱朝后退了退。

“没事的……”
银发男人叹口气,手悬空在原地没再贴近,惟恐惊吓到此刻极度脆弱的少女。

“不……呜……”她死命捂住脸不让那奇异的感觉蔓延,“这是不对的……”

“没有什么不对啊。……你……”她早就被那执着却又无望的感情割裂得伤痕累累了吧?压下抽紧的疼痛,他还是避开了这个话题。“你还只是个孩子而已。不管是谁,都根本不该让你背负这么多……”

“……!!”
他怎么都没想到,听到这句话的雅洁特竟整个人一激灵,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带着某种他解析不出的情绪睁大眼瞪视着他。

原来如此……她明白了。她明白这个致命的“错误”到底存在于何处了!

雅洁特只是个人偶,拥有着“常人”外貌的人偶。但是,现在的阿尔冯特并不知晓这个事实……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从一开始就做出了彻底的误判——他以为拥有着这副以假乱真的外表的她,是和他一样……拥有真正生命、灵魂和感情的存在。

……所以,他才会用那样的目光打量她啊。
他用那种因循错误判定而生的“感情逻辑”套到她的身上,用基于他自身存在的“认知规则”去度量她这副空壳,……最终,以默认为“人”的身份对她的所作所为作下了定义和结论。

……所以他会认为她很辛苦,认为她不该背负这么多,更认为她可以哭泣、可以表现得不堪、可以……然而——

“……对不起,这是我的疏忽。”

“……??”陡然变调的话音令阿尔冯特的心一沉。……她是怎么了?忽然间就变回了那礼貌而疏远的语调,方才还泫然欲泣的绝美娇容也敛去了所有表情变化,简直像是……

“我忽略了,有一件事……在最开始就理应让您知晓。”

——是吗?是这样吗?人偶少女极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姿态。……她最开始不是直接跳过了这一点,认为他不知晓这件事也无关紧要吗。

而更甚至,刚才他替她在学校解围时……一开口就向他确认的自己,实则是在害怕他听到吧?……她……不希望他听到菲尔蒂特称呼她为“木偶”,而且……

“什么……”
“……”

雅洁特不再答话,只是闭上双眼,两手交叠压住左胸。随即,少女全身发出刺眼的萤蓝光芒,在银发金瞳的男人惊愕注视下,纤巧曼妙的身躯渐渐产生变化……

——但那是她的错误。是她的误判——就和他对她的误判是同一回事。

不能再放任这样的错误持续下去。……不然的话……她只会……变得愈来愈不像自己——愈来愈不像……阿尔冯特所创造的人偶雅洁特了——

包裹住少女身体的衣衫被气流掀起渐渐隐去,莹白无瑕的雪肌被淡淡的光芒包覆,慢慢变换成贴身的轻薄盔甲;柔顺的秀发镀上了一层金属的机械色泽,粉嫩的脸庞也逐渐褪去血色,变成看不出生气的僵硬的浅白;装束包裹外的细白手腕关节处显出两道蜿蜒的刻痕,随着少女的手轻轻动作,那两道痕迹之间的距离就随之延展收缩,就好像……是由几块材质再明显不过地“拼接”而成。而最令银发男人讶然的,是少女双手遮挡着的左胸处:那里逐渐显现出一颗巨大晶亮的宝石轮廓,而在这像是镶嵌在少女胸前的半透明晶体中,竟闪烁着金红交替、时明时暗的深邃光芒。

金发少女再度抬起眼帘,碧蓝的眼瞳中光泽黯淡,无法探知那其中蕴含的是何种情绪。半晌,几近全无血色的小巧双唇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美丽依旧的惨白笑容。

“……雅洁特……??”
“这就是……我的真实样子。阿尔冯特大人。”

“你……??”
“就如您所看到的一样。”她轻轻摇着头,“我不是人类。我只不过……是个人偶而已。”

——是啊。就是这个模样,就是这幅姿态。这绝对不会属于“人”的异端外表、这毫无生命色彩的机械身躯……这是褪去了乙太壳的包覆后以战斗形态示人的机质人偶,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属于“真实生命”的美好、只有一副冰冷僵硬的外壳、只为执行和完成创造者的指示而存在的傀儡。

“为什么……”

“……本来……就是如此。”银发男人的震惊愕然全如预期,人偶少女却觉得胸口如同被异物刺穿般地狠狠跳痛。

“我是被创造出来的存在。我理所应当的样子就是现在这样……我……”
本无机质的话音渐渐紊乱,语尾也不自觉地带上了颤声,“我就是……就是这样的人偶啊!”

“我是没有生命和灵魂的机械傀儡,……不会有感觉和情绪、不会像您说的那样感到辛苦……我表现出来的样子,全都是……为了和外界交流而做出的既定反应……”
但为什么,明明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在她理所当然地阐明时,还是会感到那种毫无道理的疼痛……甚至有那么极短的一瞬,意识深处还冒出了另一个声音,像是在催促着她大喊出另一句“不是这样的”!?

“那个像是人类的外表,……雅洁特·捷诺瓦滋的外貌,”她顿了顿,竟无法再鼓起勇气与面前那双金眸对视,“也只是个……虚假的拟态罢了……”
那副容貌,为了成为最完美的公主而塑造的外貌,不过是刻意而为的幻象。

“这个样子的我,根本……”
——根本就不应该被他如此在意的吧??……对,这样才对啊。这样一来她就……——

“……!!!”
冰冷的脸颊陡然接触到柔软的布料,纵使是这幅姿态,她也仍旧能清晰感受到那层遮挡下肌肤的温度。

“………大人……??”雅洁特不敢抬起头,连那个称呼也喊不出口。突然发生的事情全然超出所有的认知和想象,她无法即刻做出反应,直至发现小巧的双肩被那股将她拉近的力量进一步箝制着,才陡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反射性地挣挣,银发男人却一言不发地把她拥得更紧。

机质人偶虽然拥有绝高的战斗力,但却是无法对创造者和主人发挥出力量的,因此目前的状况,就显得她好像仍是个普通的少女,被那个全然相同却又全然不同的男人搂在怀中。

“……不……!?”——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他不该这样的啊!!他不是已经看到了吗!!这全然相异的认知和现实,这副根本不应被如此对待的姿态和身体,她是……

“……‘为什么’是指,为何你要忽然选择告诉我这件事……而不是,为什么你会是这副模样啊。雅洁特。”

银发男人垂下头在她耳边轻语,长长的发丝拂过少女白无生气的脸颊,轻痒的感触让她不自觉颤了一颤。

“……我……”

“你认为……这样的事实,会让我感到害怕吗??亦或是……”指间不再是包裹在衣衫下的柔软肌肤,而是冰冷尖锐的金属薄甲,但他却没有因此停下轻抚少女长发的动作,只是止不住地加重了话音中的叹息。“……知道了这件事,我就会不屑于你、不再关心你、甚至是……厌恶你??”

“……!!”来不及思索他话中蕴含的情绪为何,但这句话……确是说出了她的打算。

处心积虑营造出的产物,外表再美丽也根本毫无价值。所以她始终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于阿尔冯特的“个人立场”而言,雅洁特只是个除了实现愿望的筹码外再无其他定位的人偶。

没有记忆的他不知道这样的真实,才会一直把她作为一个拥有姣好外貌的人类女孩看待。而一旦知晓了这一切,那他就一定会……一定也会作出她认知中那个人的判定和结论……然后,以更加符合真实和理性的方式去看待她了。

可是……她明明说出了一切,甚至露出了这副非人的真实姿态……

“你明白我对什么都一无所知。……若因为我不恰当的举止,让你自责或为难,请务必告诉我。”第一次和她靠得如此之近,即使怀中那副身躯此刻是冰冷缺乏生气的,单凭这件事实本身也足以引起汹涌的悸动,而随着近距离的碰触,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馨香也传入感官,让这令他迷乱的事实显得愈发真切。“但是,不要这么……理所当然地否定你自己。……”

“!?……不、不是的!!我……”雅洁特勉强从他怀里抬起头,“并不是……这些都是事实啊!我只不过是这样的人偶——”一个傀儡,一个工具,一个根本不该具有任何感情因子的……

“那又如何??”
“……!?!?”

“你不过是以这样的存在姿态示人而已。……这样,又如何??”

即使面容乍看全无生气,碧蓝双瞳也少了几丝水泽灵动,那双眼中流露出的“情绪”,却是和人类外貌时的她一般清晰易见的。而且……即使这全异于常人的外表确存在着微妙的违和,在他看来的雅洁特,也仍旧美得惊人——如此惹人怜爱,如此摄人心魄,如此令人如同受了魅惑般地想去追逐。

“……你是想说,因为你是人偶,情感、记忆这些东西全是不应有的……所以,你的立场就不应该被施以任何理解吗。”

“……”

“那么……”他看向那分明充满着悲哀的碧色双瞳,“为什么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
“我——不,那只是……”

……露出……那样的表情??……她有吗?……在全然不必要表露那“虚假的情绪”的时候,……还是这全然非人的模样……
“雅洁特……”他轻轻撩开少女泛着金属光泽的额发,指间僵硬冰凉的触感只让他双瞳中哀怜更甚,“……所谓的‘没有生命和感情’,是指这个在我眼前说话和动作的你,都只是在‘既定规则’下作出行动、不带有任何的‘情感判定’因素吗?……”

——是啊,这样才对啊!少女想立即点头,脖颈却像是被死死掐住了般无法动弹。

“如果是这样,在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
“……那句话……??”

“那时候,你所谓的动机和理由……”终究还是心痛,但他明白现在不是对此纠结的场合。“并非‘理应如此’、而是……‘甘愿如此’——不是吗。”
“…!!!!——”……那句话……她自己都不知为何会说出的那种悖理而飘渺的词汇,……他竟然……记得!?

银发男人唇边扯出一丝几不可见的苦涩。果然……只有提及这件事,才具有最毋庸置疑的说服力……足够清晰唤起她对自身“感情”的认知。……这是个多拙劣而又可笑的点子??但……见她不断以那强撑的理当姿态对自己贬损否定,他竟觉得只要能说服她,即使用这自己最不愿承认的事实作为理由也无所谓。……因为这时他感受到的痛心和不舍,甚至比知晓她心有所属的那一刻还要来得更甚。

“我不知道这些到底是不可更改的‘法则’,还是你事先就作下判定、强制将它认定为理当无可置疑的‘事实。’”

雅洁特再度试着扭动双肩,仍旧无法脱开男人的拥抱。直切靶心的话音一字一句,仿佛在不断把她包覆周身的那层障壁一点点剥离崩落。“但,如果真是如此,从头到尾你所做的一切,不就都和你自己的意愿、感情、立场……全部毫无关系了吗。……若是这样,你理应就连特意告诉我这一切,也没有必要啊。”

“——”少女翕动着唇却无法回答。……因为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他——

“……你若还是坚持,这些也全都是假象,都是刻意而为的表演……即使因此造就了悖论也只是这‘法则’的一部分,那也无妨。只不过……”
他轻叹,“在我看来的雅洁特,……并非如此。”

金发少女冰冷的身躯又僵了一下。

“承受着那些事情,面对那样的折辱,你并不是真的毫无感觉……不然,就不会因为我说的那些话而动摇了啊。”那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表露,也是再……“真切”不过的属于“人”的思绪。

如果那种用于“人偶”与“无生命物”的“法则”真的存在且绝对不可更改,或许真是他会错意了。然而扪心自问,他能确认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注视着的那女孩……并非真如她自己所言,是个没有感情与心绪的空壳。

即使对她再痴迷,他也很清楚必须与她保持距离,所以,他始终是在相对远离、几近于旁观者的视角默默看着她。也正因为此,从刚睁开眼看到雅洁特起,她平日间细小的一举一动到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些喜怒哀乐、坚持、决绝甚至是自我束缚的哀伤,都被他在那偏执的渴望欲求下看得一清二楚。

“就算是这样,在明明白白体验到痛苦的时候,你还是选择了那么做。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把它判定为‘理所当然的行动’,这……并不自然啊。”

“!?”

他的手滑上少女冰冷的脸颊,轻抚过她充满惊愕的五官。“不是因为有了被规定好的答案,而是因为……你有思考过、然后,选择过……吧。”
“这些都是你的决定,是不惜违反‘道理’也要作出的决定,”他梗了梗,“所以……这不是人偶的理所当然,而是属于你的感情啊,雅洁特。……”

即便他还是说不出口——那是因为她对“那个人”的……强烈、决绝、不计较任何代价与付出的……爱意使然。

从对她一无所知,到逐渐了解到她的立场、诉求、身负的重担……直至感情指向和为了这份感情宁愿自我牺牲的舍身,这每个环节都是那么真实、那么鲜活甚至刻骨铭心;而其中几乎全部的细节——包括那个让他绝望的事实——都足以让他得出否定“雅洁特没有感情”这种冷冰冰判断的结论。

“明白了吗?……至少在我看来,你……并不是没有感情的空壳。不必把这当作理由否定自己……”
“爱”可以是彼此在乎牵挂、充满独占欲和渴求的炽烈心情,也可以是像现在这般……纯粹只是把对方当成自己的一切,默默付出、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的……无言的温柔。

就像这孩子对她口中的“那个人”的毫无怨言,……也就像他几近不择手段也想要安抚她,即使深知她心属别的男人……

“你不用这样勉强自己独自承担。即使是没有那个资格,我也……”
——即使知道,那个男人在于她而言的感情立场上根本是无可饶恕。

纵使如此,如果雅洁特在乎的终究是那个男人,那么……比起帮着她自我欺骗、否定那份驱使她有勇气行走在荆棘之上的情感动机,他要让她承认这份感情。……如此一来,至少,可以让她不再把自己视为一个因为所谓“没有感情”而永远“低人一等”的存在。

“……不……要……唔……”
“……雅洁特……?”

少女带着哭腔的话音让他有瞬间的惊喜,而后愕然。她终于哭出了声——终于倾泻出了那份被拼命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与此同时她不断摇着头,边像是抗拒着,边全身浑然无力地靠在他臂弯里,再没有挣扎的意图和力道……

这像是突如其来的亲密,令银发男人瞬间有了受宠若惊般的错觉——不对啊、他明明不是那个她心许的对象……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要如何对待眼前这样的她。

“……呜……”一句句温柔而怜爱的诉说瓦解了她全部的提防,也摧毁了好不容易才勉强重新构筑起的理性自我认知。她只能拼起仅剩的模糊意识,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请不要……这样说……拜托您……不……”
“……”

“只有这样……不可以……”那个人身体的温度……原来是这么温暖。好几个不同的现实重叠在眼前,让她一边对这温暖贪恋不已,一边又被深深的悖理的罪恶感笼罩。“您……不应该这样……阿尔冯特大人……”

“……??为什么……”他心痛地捧起少女的脸,支撑住她几欲滑落的冷硬身躯,却微妙地感到话中有话——不应该??是啊,他不应该如此自作主张,但……

“求求您,不要……”全然被打乱思维的人偶少女只能近乎慌乱地哀求,“不要……说……”
“请不要用……这张脸……这个声音……”——都是不对的。这不应该发生的。“……说出……这样的话啊…………”

“!?”

听到那个最熟悉的声线所吐出的话语,看到那张她最牵挂的容颜露出哀悯的表情,她无力反驳,却不可避免地跌入深深的混沌中……

如果阿尔冯特没有失去记忆,如果他还是那个以她的创造者和主人自居的男人……那么他最不可能作出的就是这样的主张,最不可能得出的就是这个定论啊。她是他的人偶,除此之外再无意义和价值——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就打破了、甚至是推翻了这样的结论啊!!

 “……——唔……”揽着少女的双手松开了几分力道,雅洁特脚下一空,拼起力气狼狈不堪地脱出了银发男人的怀抱。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银发金瞳的男人也正直直望着她,但视线却似乎并未锁定在她脸上,而是仿佛毫无焦点地游移着。

“……阿尔冯特……大人??”……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虽然他的表情里并无半分愠色,却比直接表现惊怒更令她不安。

“……是这样啊。”
这一瞬间,他彻底看懂了少女碧瞳中的关切从何而来,也全然了解了她这个带有特别敬意的称呼……真正的含义为何。

“……”
“原来……如此吗。……”

银发男人的目光终于恢复如常,扫过少女苍白的脸庞,又垂下看看自己伸出的手,最后还是缓缓回到雅洁特身上。俊美的容颜在一秒内出现了几次极细微的表情变换,却完全无从判断那到底算喜怒哀乐哪一种。

一声苦涩的叹息溢出形状优美的薄唇。
“……那个伤害你的罪人…………就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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