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の人形洋館

【Part 3 视线】

 

持续了近一周的阴雨终于散去，夏末的姬宫镇在连天阴霾的洗礼下凉爽宜人，久违的阳光眷顾也并没让炎热重现，实在是个适宜外出的好天气。

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人行道灯色闪烁，不远处正是繁华的中心商业广场。偌大一片空地被各式各样的商场楼围绕着，广场上几乎挤满了人，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彻彻底底盖过了高高在上的LED屏广播。

不到半街之隔的地方，一个银发黑衣的身影正站在路边树荫的掩蔽下，用犹如步步为营的严肃目光来回打量。

“……星井超市……应该是这里吧。”
他边自言自语，边谨慎地看看手中的地图，无论形象、装扮还是一举一动，都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察觉到不远处兴奋的品头论足，他抵着额头暗暗叹了口气。从离开洋馆开始便不时投来的围观视线犹如芒刺在背，一遍遍提醒着他的举动有多么不明智——甚或是愚蠢。

用“愚蠢”去形容没了记忆的无知者，似乎有点多此一举啊。

想到这里，他摇摇头，却相反地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再度如同确认般环顾了四周，他将散在身后的长发收拢放到身前，让它稍稍显得不那么抢眼，随即朝广场右前方挂着“星井周末大特卖，最高折扣50%”横幅的大型建筑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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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小时前，洋馆内。

“超市？？”银发男人合上手中的书：“就是……购物的地方？”

“是的。商店街广场的星井超市，距离这儿不算远，不会花太长时间。”金发少女点点头，右手把一个折叠袋放进肩包，边答话边朝洋馆门口走去。

“等——”他站起来上前几步，见她回头才略带迟疑地开口。“只有……你一人去？”

“嗯。”虽然即刻作出了回答，雅洁特脸上却露出少许讶异的神色，好像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这怎么可以。你……——”他立时显得急迫起来，抬起手就想去拿她的肩包，少女被他突然的举动惊吓到，整个人猛然退了一步，右手警戒地弯在胸前；也就在这时，银发金瞳的男人陡然清醒过来，垂下伸出的双手，侧过头极轻地叹息。

“抱歉。……原谅我又这么失礼。”
金发少女脸上异样的神情一闪即逝。

“我告知过您，不必因为任何事向我道歉。……您也并没作出过需要表示歉意的行为。”她也转过身去，语调中听不出情绪起伏。“只是去添置一些必需品，数量不多，我一个人完……是不会，有困难的。”

“是吗。……”言下之意就是并不需要他跟着吧。“那么，……”
“……请小心点。”

直至看到那小巧纤丽的身影迈出门槛，他才说出最后半句话。几乎同时，少女的背影也被关在了厚重的隔层外。

 
“亲爱的顾客们，欢迎光临星井超市。本店目前的全场促销……”
“特价区在那边呀！”
“请让一让，让一让！”

室内的喧嚣让他脱出回想，发现自己正站在超市的入口围栏边，差点挡住了身后推着手推车的人群。他对着眼花缭乱的广告海报和琳琅满目的商品思考了片刻，才勉强判断出自己目前的具体处境。

与此同时，不知是挫败还是无奈的情绪交错着浮上心头。

在雅洁特的帮助下，这几天他积极地对各种信息进行学习和记忆，总算将一片空白的常识领域填补了少许；但理论与实践显而易见是两回事，从迈出门起所看到、听到、接触到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强烈的应接不暇。毕竟此前对“周身世界”的了解仅限于书籍和那奇妙屏幕之上，一旦到了现实中，已有的认知全部需要刷新重组，还间或夹杂着彻底陌生的事物……

误入歧途的旅人面对用未知文字撰写的词典，显然难以短时间内对这巨大的信息量融会贯通，纵然再努力应变，也难免左支右绌。

鬼使神差就决定出门，果然还是太莽撞了吗。……

金发少女的身影掠过意识，片刻前几乎令他摇摇欲坠的不安定感也似乎减淡了许多。考虑片刻，他走进超市入口，没在商品架间逗留，只是顺着指示牌方向径直朝“出口”走去。

原本，无论从理智抑或感情上，他都不想放任自己那难以言表的诉求蔓延，对她造成伤害；几日的相处中，他也开始能逐渐控制住自己，主动和她保持距离。可在刚才她说要独自出门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场所只是多么狭小的一隅，而她——可以离开洋馆、离开这片他目前唯一有所了解的地方，去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由此而生的动摇和不安，转换为强烈的“不希望她离开自己视线外”的念头，让他根本无法抑制和把持。

因此，雅洁特离开大约十多分钟后他就追了出去。如果不出意料，她还在这超市里……诚然，到出口附近守株待兔理应是最为可靠；但他也不忘时时朝周围打量，状似无心地确认着有没有那孩子的存在。

 
……说来，那“出口”也未免太远了。

他顺着标识从一楼绕到二楼，头顶已是第十张写着“出口”的指示牌，却还是看不见像是出口的地方。

 “诶、管家先生！？”

正因毫无头绪而焦虑的银发男人并没注意到那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直至感觉身后有人在急急跑近，他才回过头，看到一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少女脸孔。

“啊，果然是管家先生！！”他压抑住突如其来的惊讶，脑海中的疑问如潮水般涌上。这是除雅洁特外他初次与旁人近距离对谈，为何……这女孩却会摆出一副认识他的派头，又并未叫他的名字而是称他“管家先生”？

“我是绮罗呀！明日叶绮罗！”面前的少女满带笑容，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分外甜美，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热情。“真巧，原来管家先生也来这里赶打折！”

“嗯。……实在劳您费心，绮罗小姐。”看上去她只是在单纯地问候，那么，想来这女孩不会知道他其实毫无记忆……他飞快思考着，最后及时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并报以礼节性的微笑。

“没有啦，管家先生总是这么见外。”阿尔冯特暗暗头痛起来。这女孩的热忱远超他的想象，看上去她很高兴得到了回复，竟默认和他同路般并排朝前走去。

“我也是和吉普一起出来买东西的，不过刚上二楼他就忽然没影了，真没办法……”

绮罗兴奋地絮絮叨叨，她面前的管家先生却在满心盘算如何赶快溜之大吉。就算不在对话中露出破绽，这么不紧不慢下去，时间也——“管家先生也有要替雅洁特准备的东西吧？？下周就要开学了，果然要提前打点一下呀。”

“雅……”他差点脱口而出。她认识那孩子？——不仅如此，在她看来，同时提及“管家先生”和雅洁特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那么，所谓的“管家先生”难道……

“……您是指……小姐（お嬢さん）啊。”快速整理着这突如其来的情报，他试探地把自己的猜想融入应答之中——“实际上，现在我正在找她……”

他边说边观察着绮罗的表情，稍作停顿以让语气显得更自然。诚然，此前思维回转的微滞在旁人看来，也不过就是半秒左右。

“哎！？”绮罗张大双眼，满脸惊喜：“雅洁特有和管家先生一起来？！她也在这里吗！？”

“今天人实在是多得出乎意料，一不留心就找不到小姐了……我也真是失职呢。”银发男人微笑着摇摇头，全然投入地扮演起了绮罗口中的“管家先生”——他暂时打消了立即甩脱她的念头。

“嘻嘻，怪不得。我还在想为什么管家先生没拿购物车……东西都在雅洁特那里吧？”绮罗的心情似乎更好了，她跟着加快脚步，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嗯。不快点找到小姐的话，她一个人应付实在是……”他半真半假地应对着。看着旁人手上几乎堆满的购物车，他根本无法想象那纤细娇小的身体要如何担负……真实的担忧让急于见到金发少女的焦虑又变得强烈起来。

“啊、这样的话，我们不如到出口附近去等她好了！”话音未落，绮罗便改变了前进方向：“我知道捷径！从这边走侧门电梯，直接上三楼就是出口！”

“等等、绮罗小姐，您那边……”

“您说吉普吗？他没可能走丢的，放心吧！”

“……？”

“没事的没事的！跟我来，早点和她碰面要紧！”
事情似乎比想象的更为顺利，但看着绮罗近乎欢欣雀跃的热情模样，阿尔冯特却感到一丝难以言表的情绪在心头滋生。

这个叫明日叶绮罗的女孩认识雅洁特，用那么熟络的语气提及她，说起跟她碰面时，表现得还这么兴奋……

并非是对这种兴奋感同身受，反倒没来由地觉得那灿烂的笑容违和得刺眼，以至于让他下意识地轻蹙双眉，不想再让视线和这副景象有所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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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管家先生……？？”

顺着绮罗所说的“捷径”走上三楼，通道正前方果然正对着超市出口。趁着人潮涌动的当儿，银发男人反拐到商品陈列柜后，直到确定绮罗已经看不到他了，才从另一边向出口靠近，四下搜寻着牵挂的少女身影。

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强烈不快，让他再度决定摆脱那女孩；而直到现在，那股异样情绪也仍旧在胸中盘踞。理智地想，先“骗”那女孩为他带路又躲开人家不管，似乎很不正当，然而自己好像并没产生多强烈的歉疚，反倒暗暗希望自己能在她之前找到雅洁特，装作什么多余的事也没发生……   

目光一跳，前方通道出口旁的靓丽身影阻断了他的漫不经心，方才轻蹙的眉间立时舒展，还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即使是在这般拥挤的人群中，那孩子也仍旧如此耀眼，让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啊、那是……有了有了！！”

而在他距雅洁特还有数米时，之前那个充满活力的清脆声音再度响起，穿着白绿洋装的短发少女从另一头跑到雅洁特身旁，兴奋的笑容甜美得像要滴出蜜来。

“雅洁特！！终于见到你了！一个暑假没见，你还好吗？”

银发男子只得停下脚步，处于关注焦点的金发少女则闻声侧头，视线在绮罗满是笑容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重新转过身，推着装满大半的购物车径直走出通道，就好像从未被人喊住过一般。

怎么回事……？？

阿尔冯特没看见雅洁特脸上的表情，但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与熟识之人寒暄的正常表现……比绮罗称自己为“管家先生”时更甚数倍的疑惑涌上心头，与方才的不快混合交织，让他胸中如同灼烧般憋闷，几乎忽略了四周喧嚣的人流。

好不容易挤出付款通道，刚好看到雅洁特在前方拐角处驻足，绮罗则急匆匆地追到她面前。或许因为跑得太急，短发少女粉扑扑的脸蛋显得更红，胸口也微微起伏着。

“雅洁特、那个……”

“没想到你竟然也在这里呢，明日叶小姐。”不待绮罗说完，金发少女已经开口；而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目光停驻在她身上的银发男人讶异地瞪大了眼。“这么一脸狼狈还要急着跟我说话，是故意想让旁人笑话吗。”

那张令人魂牵梦萦的绝色容颜仍旧无可挑剔，但语调和神情都和他记忆里的截然不同——原本温婉柔美的嗓音此时竟变得机械冰冷，小巧的唇瓣不屑地朝上翘起，碧蓝的双瞳直盯着眼前的绮罗，显现出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强烈的敌意。

“没、没有……”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懵了，绮罗愣了一愣才露出委屈的神色：“我只是在找你……”

“找我？……还真是悠闲自得呢。”轻抽双肩冷笑一声，雅洁特转过头，把视线移向空无一物的墙角。“还是说……你其实认为，这是个嘲笑我的大好机会？”

“你在说什么？……不、不是这样的啊，雅洁特。”绮罗呆了半晌，随即拼命摇头，“我是因为想帮你的忙才来的，我……”

“又想来这一套吗，够了。”

少女的目光再度扫过绮罗急切的脸庞，笑容中尖锐带刺的意味更浓。“再多几倍这样的伪善，你也不可能赢过我的……更毋论是那愚蠢的‘帮助’我的意图。还是请收起那套说辞，老老实实做好准备一败涂地吧。”

银发男人暗暗握紧了手。他不知为何她会表现出如此苛刻的不友善，但却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

——那种不自然间隐藏着落寞的神色，似乎和刻意疏远他时有少许重叠，却又有着本质的不同。在他面前，她会同时显出慌乱无助、仿佛急着想要回避某些东西似的意图；然而此时的雅洁特脸上却没有惊慌的情绪，取而代之那部分的，似乎只是纯粹而强烈的不快……或者——

“不甘”……？

“诶、管家先生……”
“！！……”

绮罗的喊声让银发男人如梦初醒般顿住脚步，刚好与扭过头的雅洁特视线相对。

金发少女全身一震，方才的盛气凌人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雅洁特、其实我刚刚在楼下遇到管家先生……”他头痛，果然还是朝最糟的状况去了。“他说他和你走散了，所以，我才想帮忙……”

“……”

但雅洁特仍旧只是愣在原地，绮罗的解释没让她的表情发生任何变化，甚至像是根本没把那些话听进耳里。这让道歉话语已经到了唇边的银发男人根本无从开口，她这从未露出过的反应更让他的心不住紧揪。

“呃，请听我——”

“小姐……真是抱歉，给您带来这么大的困扰。”余光瞥见绮罗小心翼翼靠近的动作，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驱使着他迈步上前，边说话边一手提起购物车里的包装袋，另一手示意似地轻触金发少女的肩头，几个动作完整流畅一气呵成，简直看不出是个对常识和身份都全无所知的失忆病人。

“但是，也差不多该离开了。……绮罗小姐，”浅浅碰触之际，他清晰地感到她不自然的僵硬，而那瞬间火烧般的悸动也从指尖疾速蔓延，让他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对面的绮罗身上，才勉强将它压下。“十分感谢你的帮助，那么，就此失礼……”

“啊、我……管家先生……”

雅洁特应该是明白了这无声的示意，跟着他朝出口方向走去，同时也把两人的距离控制在数步之遥。两人就这么维持着表面全然无异的姿态，直至离开一脸茫然的绮罗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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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心事重重的银发男人毫不自知就要撞上出口大门的挡板，雅洁特眼疾手快地抢到他跟前，出口的惊呼不自然地顿了顿，“这里，需要用刚才的购物票……嗯、就是它……”

她取出那张薄薄的凭证，贴上一旁的装置，两人身前的挡板即刻“刷”地开启。

“……”银发男人略带讶异地侧头，与生俱来的兴趣让他对这个还没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小机关充满好奇，但当意识到金发少女就在他近在咫尺之处，关注重心又即刻毫无余地地转移了过去。

“我……”察觉到他视线的金发少女即刻缩回朝购物袋伸出的手，怯怯的模样全然不见方才“趾高气扬”的影子。“这应当是我来完成的，所以……”

银发男人摇摇头，弯起薄唇露出微笑，看得眼前的少女呆了一呆。“哪有让女孩子拿这么重的东西的道理。况且……”他刻意回避着视线相触，深吸一口气压下叹息，“这正属于‘管家先生’的职责不是吗，‘小姐’。……”

不待说完，他转身继续朝前走去，片刻前似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口袋逐渐显得沉甸甸起来。

……再加上这失礼的近乎“占便宜”的恶作剧，她总该有所反应了吧。

这一系列事情，都是因他的鲁莽和自作主张而起。无论她对此表示出怎样的不满，都是理所应当的……或者说，他只是想看到她不再那么呆然无措的样子。就算她责骂、生气、甚至对他大吼大叫也好……至少，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表露，相比方才那种让他难以理解又莫名痛心的沉默，这才该是……

“……您……不打算询问我吗。”

“？？”

雅洁特双手紧握，柔滑的刘海遮住了大半脸孔，但他能看出她的确并非在生气或愤怒……反倒是一种更靠近悲伤的不快，和她躲在门后泫然欲泣那时极为相似。

“……抱歉……。”

“！？”

“是我太自作主张才弄成这样……对不起。”而这样表情的她，正是他最怕看到的样子。“我完全不熟悉路，正在找你的时候遇到了那女孩……就谎称是和你走散了，擅自让她帮忙。没想到……你们会面后会那么不愉快，……不，还应该说，我之前就是故意不听你的话才……”

……没错，他真是故意的。
去找雅洁特——即使可能让她不快、或者坐等她不知何时回来，他是在这两者间偷偷衡量，并选择了前者。看到她悲伤的神情，他在心底把自己骂了千万遍，提着口袋的手紧握得发痛，却又无奈于自己此刻竟不是在后悔而是懊恼。……说到底，就是明明清楚后果，却还是不惜伤害她也要选择任性……

真是差劲。

“为什么……”

“……？”

“……您难道一点都……不想知道……？？”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步伐也随着双肩的轻颤而显得不稳。“刚才那些事情……那女孩对您所说的事情……”

“那些都不会让您疑惑吗？……您不是……曾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吗？？”……那时，她却避重就轻地略过了几乎所有的信息，包括他这个“管家”的虚假身份——足够让他名正言顺询问她更多问题的情报。“既然如此，您难道不会认为我……”——不认为是她故意对他有所隐瞒、没作出合适的答复，以及、不认为她表现出这副乱了阵脚的样子十分失态……进而，理所当然地质问她吗？？

“我只是觉得……比起那些，该先向你道歉。”

“！？”她终于抬起脸，看到的仍旧是熟悉的容颜与陌生的神情——带着一点局促和苦涩的微笑，瞬间，胸中某处像是脱离了束缚般直直朝下沉。了然、接受，随即是不知第几度的颤动。

是的，只是她的认知太过有限。她始终还是没有足够的自觉，自觉到眼前的他已不像是曾与她朝夕相处的他……

“您不必对我——”

“不必对你表示歉意……吗。我知道。”果然还是不愿接受啊……他暗自苦笑。“只是……即使我真想知道‘那些事情’，也没有立场责难你……毕竟是我有错在先，不是吗。”那看似与“过去”直接相关的发展确实有引起他的好奇，但相比之下，他更关心雅洁特此刻的反常。

“您没有犯下什么错误。没有、没有啊……”胸中泛起的微妙感觉让她几近窒息，甚至已无暇维持话语的节奏。“做错了的……表现得奇怪的，明明是我才对啊。我并没有告知您所有‘目前’的情报，没有让您得悉自己全部的状况，而且……还有……”

她止不住地感到慌乱——为何？为何明知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在听他用这样的温柔语调对自己说话的时候，胸口还会产生那种如同被紧揪着而又温暖无比的、几乎要让她身体发软的错觉！？

“您不会觉得这很不正常吗！……我……我刚才……”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啊——无论是作为她的创造者的他，还是失去记忆、理应相当于与她没有直接牵连的“旁人”的他……这种态度，都太不自然了啊！“……您不认为……我的做法……并不正确吗。那女孩刚刚帮助过您，然而，我在面对她的时候却……”

话音中断，雅洁特低下头，再度加快有些凌乱的脚步。

出于那个人认为她理应比正牌公主更加优秀、又需要更靠近和“相似于”她的授意，她必须和明日叶绮罗接触。然而，对方无可置疑的正牌身份、随时随地怀抱着的难以理解的善意，以及基于她自身的立场和理由，都让她无法表现得友好和善——于是，结局就总是她以否定、讽刺和居高临下的模样，与那女孩针锋相对。

只是，她竟直到刚刚才惊觉——自己从未让那个人看见过她对那女孩表现出强烈敌意……甚至失却了原本应有的仪态和沉稳的模样。

那个【原本的他】知晓这件事会意味着什么，她无法设想。就算是竟然被“他”——没有记忆和原本的立场、却仍旧拥有她熟悉心折的容颜和姿态的那个男人——撞了个正着时，她都发现，那瞬间的自己就像被当众剥光了般赤裸裸而又丑陋不堪，肌肤被他讶然的目光灼烧得刺痛，简直几乎要当场支离破碎。

为何会这么……用人类的词汇形容，该叫……

难堪？

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应被如何定性。以恶意立场回击那种不知情的善意，是与道德常理判断全然相悖的——连身为魔族的菲尔蒂特，也会毫不避讳地对此表示厌恶和嘲讽。

她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傻瓜。纵使失去了代表着“离经叛道的坚持”的记忆，他仍然保有正常的思考能力和判断力，甚至原天界种族那近乎不可变通的是非观念……

所以，在现在的他看来，作出这种行为的她，必然只能是个……不可理喻而又卑陋的存在了吧。

这其实……无关紧要。他并不知晓她是诞生于他手的人偶，也没有身为她创造者和主人的立场认知……所以，无论他对她抱有怎样的看法，都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是……但是……

“这就是你所希望我‘询问’的问题？”

话音与熟悉的气息同时拉近，“……原来，你认为我会对这件事抱有疑惑……或者不满？”

雅洁特不自然地僵了僵，不敢移动锁定在脚尖的视线……她自然也无暇注意，那话声中带上的怜惜的叹息。

“若我真有什么想知道的，也许就是……为何你会对那女孩说出‘赢过我’这种话吧。”

金发少女双肩一颤，想再拉开距离，却发现银发金瞳的男人已站在她身前，人来人往的视界中，她根本没有遁逃的余地。

“那种说法，就像是你和她正处于某种特殊的竞争立场中，而且……”方才那优雅善意的笑容褪去，换上认真而又凝重的神色。“你还认为自己并不占有优势……”

“……我——”

短短一句话犹如当头棒喝，她嗫嚅着难以言语，不知是该为他如此快就看出问题所在而不安，还是该为他这一无所知却又太过敏锐的矛盾状态而动摇。

“为什么……你要让自己那么认为？？”又是一声止不住的叹息。

他看得出，雅洁特虽不像是相反对绮罗抱有什么好感，却也并非认为那种嘲讽是“理当而为”……不然，她不至于在被他看到时会反应那么激烈。……换言之，她不完全是因为自己“想那么做”而主动为之——那么，为什么呢。

他是从“赢过我”那几个字作出推断的。而当发现这个想法的因果几近无懈可击时，她带着哀恸与不快的神情，又令他的前胸闷痛不已。

“……我的确是在和她‘竞争’。”

沉默半晌，雅洁特终于点头，“她有我无法企及的优势，那是她与生俱来……无法用外界手段加以改变的。”血统，资质，正统的公主候补的身份从出生那刻起就已经敲定；那是五界中枢正式认定的具有最高优先度的人选，而不是她这个纯然为计划而生的中途半端的人偶。

“优势吗……”他试着回想，只能依稀想起明日叶绮罗那灿烂明媚的笑容——那是不同于眼前的金发少女、全无掩饰发自内心的真实愉悦。然而……

“至少……我并不认为你有及不上那女孩的地方。”是啊。到底能是哪里呢？无论容貌、气质、言行举止，还是那种不可思议谐调的清纯脱俗的妩媚……

“不是这样的。……”又来了。他站在不自知立场的判定，和她不可抑止的颤抖的悸动……她咬咬牙，小手紧握得发痛，“和一切理所当然的东西都不同，那是……”

“……？？”——理所当然，这个词，在他初次对她表示谢意的时候也曾用过……

“……没什么，那些无关紧要……。”像是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雅洁特也止住了话头，“即便如此，我也会把一切都按预定完成……不会输给她的。”

是的，不会输的。

雅洁特是完美无缺的人偶。

所谓“完美无缺”不是形容，而是她的创造者和主人绝对的预先规制、是“一切如常”的证明。如果不能保持这种“如常”并理所当然地超越正牌公主，那么，对那个人而言，她就会……变得什么都不是了。

……且不论那个被名为理想的执念所缠绕的男人，此刻与她的物理距离是一步之隔、还是遥不可及——

 

见她再度拉开两人的距离，阿尔冯特暗自打消了回话的念头。

无论从感情直觉角度，还是单就为数不多的常识和平日间她的一举一动判断，他都已经看出……她背负着某些现在的他无法了解的东西，而且，比起“任务”，那似乎更像一副沉重的桎梏，让她只能在难以言述的划地设限中无助踯躅。

不止是对“理所当然”一词的重复强调，还有那看似坚定实则是自我贬损的姿态。

她始终都把自己的优点归结于“那是理所当然的”，不愿因此给自己一点应有的肯定，反倒同时容不得自己出现一点点的差错——毋论那真是“错误”，还是仅只是情绪波动这种人之常情……

是她所背负的东西，让她必然抱持着这样的立场和态度吗？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更复杂的缘由？？

无论如何，这种近乎自残的自我告诫，让他禁不住再度在心底叹息，直至不断下沉的前胸处传来疲累的感觉。

纵使两人正保持着距离，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徘徊在那副纤小身躯上，不知几度产生了想扶住摇摇欲坠的她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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