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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2 复甦(上)】
“那么,经过大家投票,我们班的集体节目就决定是‘红茶馆’了!”
“噢耶!!”
“好呀!!”
“……”
不知不觉已开学了一个多月,每年一度文化祭的热络也逐渐升温。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付出课余热情,为即将在十一月初举办的那个盛大祭典做起准备。
“菲尔蒂特——”
一下课绮罗便靠过去,兴奋又带着少许俏皮地压低了声音:“既然节目定下来了,我们这次不如试试用魔法布展吧。”
“……嗯?”相比之下,紫发的美艳少女却仍旧维持着从停学处分结束后就不时出现的恍神,半秒才聚拢红瞳的焦距,“你是认真的吗绮罗,那可是……”
“呼呼,这样的话绝对会盛况空前的吧!而且……应该也会不那么无聊了才对。”看到绮罗满眼率真娇憨、实则做着极为破天荒发言的样子,菲尔蒂特不禁又感慨又得意。感慨的是本该循规蹈矩成长的正牌公主在她养亲的教育下竟变得愈发不拘小节、愈发视通常的规则为无物——愈来愈靠近魔界居民的思维模式;得意的则是,就算如此,本该属于她的那份光芒与魅力仍旧丝毫不减,不管是作为看着本界候补的辅助者、还是作为魔界居民,都不禁觉得挣足了面子。
“你真觉得那么无聊?”——也好。既然如此她就可以难得地放开手玩玩了,当然,也绝对少不了对那个碍眼的冒牌货报一箭之仇——她刚把视线朝旁移转,注意力就又被绮罗接下来的话吸引了去。
“是呀!要不是最近还看到了点有趣的东西,我都快被上学给闷死了。……对了菲尔蒂特,该不会其实是你吧,嘻!”
“我?”头脑灵光的魔族少女第一次感到一头雾水,“什么?”
“咦?我还以为是你逗着我玩呢……”绮罗调皮地皱皱鼻子,“紫黑色泛着磷光的蝙蝠,怎么看都不像这个世界的生物吧。”
“……!?什么!?”听到这几个字的菲尔蒂特脸色陡变,愣了愣才勉强调回正常音量,“……他怎么会?”
“他?”金发红瞳的少女歪歪头,满脸都是不解。
“……唉,没事。”积压已久的不安化为浮动的焦躁,菲尔蒂特摆摆手,像是示意绮罗别再追问,随即一转身走出了教室。
“等等、菲尔蒂特……?”
——紫黑色泛着磷光的蝙蝠——那是索鲁贝的使魔。……魔王的侧近,也是拥有传达特定重大事项权限的使者……
——为什么他会来到这个世界,同为魔界一员的她却竟一无所知!?这段时间以来,她明明就没有接到过任何来自那边的信息啊……
他打算对公主殿下传达什么?……【那边】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么,经过大家投票,我们班的集体节目就决定是‘红茶馆’了!”
“噢耶!!”
“好呀!!”
“……”
不知不觉已开学了一个多月,每年一度文化祭的热络也逐渐升温。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付出课余热情,为即将在十一月初举办的那个盛大祭典做起准备。
“菲尔蒂特——”
一下课绮罗便靠过去,兴奋又带着少许俏皮地压低了声音:“既然节目定下来了,我们这次不如试试用魔法布展吧。”
“……嗯?”相比之下,紫发的美艳少女却仍旧维持着从停学处分结束后就不时出现的恍神,半秒才聚拢红瞳的焦距,“你是认真的吗绮罗,那可是……”
“呼呼,这样的话绝对会盛况空前的吧!而且……应该也会不那么无聊了才对。”看到绮罗满眼率真娇憨、实则做着极为破天荒发言的样子,菲尔蒂特不禁又感慨又得意。感慨的是本该循规蹈矩成长的正牌公主在她养亲的教育下竟变得愈发不拘小节、愈发视通常的规则为无物——愈来愈靠近魔界居民的思维模式;得意的则是,就算如此,本该属于她的那份光芒与魅力仍旧丝毫不减,不管是作为看着本界候补的辅助者、还是作为魔界居民,都不禁觉得挣足了面子。
“你真觉得那么无聊?”——也好。既然如此她就可以难得地放开手玩玩了,当然,也绝对少不了对那个碍眼的冒牌货报一箭之仇——她刚把视线朝旁移转,注意力就又被绮罗接下来的话吸引了去。
“是呀!要不是最近还看到了点有趣的东西,我都快被上学给闷死了。……对了菲尔蒂特,该不会其实是你吧,嘻!”
“我?”头脑灵光的魔族少女第一次感到一头雾水,“什么?”
“咦?我还以为是你逗着我玩呢……”绮罗调皮地皱皱鼻子,“紫黑色泛着磷光的蝙蝠,怎么看都不像这个世界的生物吧。”
“……!?什么!?”听到这几个字的菲尔蒂特脸色陡变,愣了愣才勉强调回正常音量,“……他怎么会?”
“他?”金发红瞳的少女歪歪头,满脸都是不解。
“……唉,没事。”积压已久的不安化为浮动的焦躁,菲尔蒂特摆摆手,像是示意绮罗别再追问,随即一转身走出了教室。
“等等、菲尔蒂特……?”
——紫黑色泛着磷光的蝙蝠——那是索鲁贝的使魔。……魔王的侧近,也是拥有传达特定重大事项权限的使者……
——为什么他会来到这个世界,同为魔界一员的她却竟一无所知!?这段时间以来,她明明就没有接到过任何来自那边的信息啊……
他打算对公主殿下传达什么?……【那边】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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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可算是……勉强回到“原点”了吗。
——愚蠢。不管他如何表态,对那孩子来说,都只是讽刺得可笑的伤害罢了……
因为他不可能不嫉恨的那个男人,根本就……
“……管家先生……管家先生!?”
“……!??”
回过神的银发男人充满警戒地看着眼前的女学生。她很瘦小,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漆黑的头发梳成辫子搭在左右两侧。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学生显然被吓了一跳,定定神才以一副看着怪物似的表情看向他。
“……抱歉。……我……不知不觉发呆了……”发现并不是那金发红瞳的女孩,他极力想让表情显得和善,却只拼凑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诶……嘿嘿,没事没事……”女孩闻言,挠挠头打了个哈哈。“是、是我太突兀了啦!毕竟我们才见过一面……我、我是神野千鹤!您可能都不记得我了吧??”
“当然记得。只是不知千鹤小姐有何贵干?”他努力调整呼吸把情绪平息下来。
“呃、……没,没有啦!不用那么说!”看上去这女孩并不怎么会说话,但她慌张直白的反应也让银发男人不觉少了几丝戒心。“我、……只是想问问,雅洁特学姐她好吗??”
“……你是说……”——雅洁特??这女孩也一开口就是雅洁特??虽然她的神情语调都和明日叶绮罗截然不同……
“我……”千鹤低下头,有点紧张地搓着双手,“我只是想向学姐道个谢而已!但因、因为开学后一直没能遇到她,……管家先生也好久没像往常那样来接她了,今天才……”
“道谢??”他轻蹙起眉,避开了实则更令他在意的后面那句话——他像往常那样……来接她?……果然是这样吗?所以……雅洁特的“管家先生”是吗……
“嗯!我……刚放暑假不久那时,我独自跑到稻荷山去玩,却遇上了野狼……”她心有余悸地顿了顿,“是雅洁特学姐及时发现了我,还请人把我送回家……我当时昏过去了,所以后来听家人说起这些,才知道是学姐救了我。”
“……是吗……”银发执事煞有介事地点头,心下却在急速思索。雅洁特救了这女孩?是偶然吗……狼??……“请问那是……哪一天??”
“啊,我想想……放暑假没多久的那周……应该就是在、呃……七月的第三个周五吧!”千鹤认真地点点头,没发现银发男人的脸色陡然一变。
“原来如此啊。……实在劳您费心,千鹤小姐。”
“没有啦!这是应该的……”神野千鹤局促地摆手,咧嘴露出有点傻呼呼的笑容:“费心的是管家先生才对呀!雅洁特学姐还坐着轮椅那时,每天都在校门口等着呢,您一定非常在乎雅洁特学姐吧……啊!!”她陡然捂住嘴。
“对、对不起,我先告辞了!!”抱着对一时大嘴巴的懊悔,千鹤无暇顾及她口中管家先生的异样,转身慌慌张张地很快跑远。
================================
阿尔冯特并未在意千鹤的离去,他只是不住思索着刚刚对话中令他在意的情报。
【雅洁特学姐还坐着轮椅那时……】
——轮椅……??
熟悉的晕眩再度袭来,他顺着那股既视感慢慢回溯,直至和此前另一个捕捉不清的画面重叠到一起。
和雅洁特去儿童公园的那次,在那瞬间,曾以为只是错觉的幻象——
【……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他正在公园中缓缓迈步,而他身前金发白衣的少女,正坐在他两手扶持着的轮椅上。……那孩子……
他暗暗咬牙持续回想,视界陡然抬高,那个站在树丛后的影像,赫然是满脸惊讶艳羡的明日叶绮罗——“正牌公主”。
【——管家先生!】
——所以,明日叶绮罗、以及方才的神野千鹤,才会都那么理所当然地称呼他。因为,原本那个他很久以前……甚至从一开始,在人前就以雅洁特的“管家先生”自居??
“……哼……”
第三度想及这个虚假身份,他握紧了拳,端丽脸孔也被交织着嘲讽、不屑与更深纠结的复杂神采笼罩。
“他”竟在外人面前把他和那孩子伪装成“小姐”和“管家”,那种在旁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主从关系”……荒唐之处在于,这份用以伪装的关系,根本是和他们两人的“真实立场”彼此颠倒的——真正的情形是,“他”赋予了那孩子存在,自持着创造者和主人的身份,理所当然、毫无人情地命令和指示着她。
【您一定非常在乎雅洁特学姐吧……】
没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了。那个叫阿尔冯特的男人,凭什么被外人如此认定!?“他”只是把那孩子视为完成计划的筹码、无心的道具空壳、全然是彻底物尽其用的毫不珍惜——
意识深处陡然冒出一股不知所云的情绪,与满心的嘲讽愤懑夹杂发酵,让他更深地紧蹙双眉。
“……知道嘛,月考第一名又是那个雅洁特……”
“大小姐就是好啊,那么犯拽还有那么帅的管家愿意陪她,真羡慕呀,哼……”
“有什么好羡慕的!那种女人、迟早……”
“诶诶、说来,这次开学后就似乎完全没看到那个管家了耶!!哼……看来终于受不了她了吧……啊!”
几个正兴致勃勃的女学生陡然迎上银发金瞳的男人极为不悦的视线,急忙噤声。
她们口中的管家站在原地,瞪视着那几个慌忙离去的背影。被冲淡的零散情报随着方才的话语又依稀飘入脑海,让他不由自主陷入思考,甚至无暇对那几个对雅洁特出言不逊的小姑娘投入多余的关注。
……“他”……根本就对她……——
“……阿尔冯特大人?”
回过神来的男人直望着少女疑惑的脸,半晌才让僵硬的脸部肌肉恢复如常。
“小姐,辛苦你了。”
他行了一礼,喊着那个属于人前的虚假称呼,巧妙地拿过少女的背包,以最谦恭和彬彬有礼的姿态与她并肩而行,就像要藉此对旁人证实他对她的呵护,又像是想用这最标准的礼节作为对他“名不副实”的补偿。
——何等荒谬啊。自命掌控着她一切的男人,竟在人前假称她主人;如此深深伤害她的人,却还竟敢以时时呵护她的人自居……
“哟、……A君!A君!!”
前方不远处向他挥手的,正是“Angel Fair”的领班松原萤。她站在街道拐角搭着一个贴得花花绿绿的棚架边,不少人聚集着把那里挤得水泄不通,架子后面更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小萤小姐……??”不待阿尔冯特作出反应,她便朝他和雅洁特跑来,扔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怎么样啊,挺顺利吧??”
“??我……”他不知该如何理解这话,只有下意识摇摇头。……不管是不是别有所指,如果这可算是任何意义上的“问候”的话……那答案只能是毫无疑问的——糟糕,非常糟糕,简直到了匪夷所思地步的乱七八糟。
“……说来,嗯……您为什么会在这?”为了不让她再深问,他只有主动转移话题。
“我?我是帮忙发体验券的呀——”领班小女仆手指一翘,指向身后棚架上的横幅。“扩建后的月滨游乐场这周末开业,我们Angel Fair也会在那边开外卖,雪音姐自然就吩咐我来帮帮忙咯。”
“这样吗。……真是太好了。”他并未太在意松原萤提到的游乐场,只是单纯把那理解为那间咖啡厅扩建的概念,为此露出由衷的笑容。
“嘿嘿,很棒吧,亏你这临时工还算有点良心……对了!等等哦!”松原萤打个响指,转身跑向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折返后她手中已多了两张花花绿绿的纸券,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浅黄色工作制服的年轻女孩。
“喏、给!”她把那两张纸朝银发男人手中一塞。
“这是……”
“月滨游乐场的体验券啦!……就是说,拿着它不用买门票就可以进园游玩——”松原萤无奈地扯扯嘴角,这男人怎么还是这副不解风情的模样啊,这样下去真别指望能把到妹啊!“为你省了多少排队功夫,还不感谢我!”
“……呃、这……”他瞬间明白了松原萤的用意,心情却随之变得更复杂。“我……”
“哇啊!小萤!”这时候,另一个充满艳羡的女声在松原萤身后响起,那个身穿工作服的女孩走上前,用几乎令人不好意思的热情眼光盯着高挑的银发男人,“这……他就是你说的A君!?”
“……请务必来月滨玩哦!!就是这周末!!”松原萤刚点头,她便兴奋地提高了音量。边说话边满带赞叹地在银发执事身上打量了一圈,又把视线投向他身边的金发少女——“真是太出众了!……哇啊!这位又是!?难道是妹妹、还是女——”
“喂、久琉!!”
“不是这样的!!”
松原萤急切的呵斥和金发少女激切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而听到那个特别词汇的银发男人双瞳陡然收缩,轻蹙细眉呆杵在原地。
“您误会了!那个人并不是……我……”抢身辩驳的雅洁特话到一半才领悟到这是多么难以启齿的误解,顿时红了小脸,把激昂的抗议转为轻低的叙述。“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就是啦!!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松原萤也又气又急地给了损友一记爆栗。“A君是这孩子的管家啦!!管家!!”什么眼神啊!那家伙确实是铁板钉钉的萝莉控,但怎么都不至于是鬼f——咳咳,似乎方向错了,打住打住。
“呜呜、对不起嘛,我只是……只是……”久琉扁着嘴,偷瞄了眼那个好看得过分的男人,却被他眼中凌厉得足以刺穿人的不悦吓得连连欠身。——其实她是无意间带上了小小私心,不太想承认他和那金发女孩虽有年龄落差却看着不可思议地般配,才不经大脑想八卦几下的——这种无厘头的理由,坦白出来一定会被揍得更惨啦!
“A君、你……”松原萤暗暗叹口气,转向从方才起一句话都没说的当事人。本想好心帮他一把,却被久琉这不读空气大王给煞透了风景。
“谢谢你的好意,小萤小姐。”一丝墨妙难测的复杂神色掠过月冠色的双瞳,银发男人眼睫半垂,以毫不逾矩却看起来无比亲密的动作轻搂住金发少女的肩,露出娴熟应对的笑容。“那天……我会和小姐同去的。”他刻意把话中【小姐】的音节加重,带着别有深意的目光疾速扫了一眼久琉,后者不由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嗯。……我们会去的。十分感谢您。”金发少女亦出声应和,男人则因而露出微微的讶异。是错觉吗?她好像也刻意加强了【我们】的音节,而且竟答应得如此坦然……
“呀,那就好。”……这不明明蛮好嘛?“记得就是这周末哦!可别错过了!!”见两人已开始迈步离去,她挥挥手,又是开心又不免有点疑惑的无奈。
……什么嘛。那女孩的态度根本就已经不能再明显了——既然如此,这家伙还在墨迹什么飞机啦。
银发男人只稍稍侧过头以表示意,额前长发垂下,掩住了他脸上微妙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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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先生。】
【难道是妹妹、还是女儿——】
那句荒谬到理应令他气极的误判,却微妙地如同锐刺般钻进心底某处的罅隙,引起几近窒息的疼痛。
……若毫不计较任何感情立场,只机械地、单纯地把他所知晓的“毋庸置疑的事实”对号入座,那么——
他似乎还不得不承认,那个叫久琉的女孩的无心之言,某种意义上……甚至并没说错。
就纯机械的理论上,只要是所谓“经由自己而诞生的对象”,不管那个对象到底是什么……都可以把他视为“赋予生命的血亲”吧?——从这个角度上讲,作为创造了那孩子、让她降临于世的人,他……说不定……真可算是如同她的【父亲】一般的存在。
“……”憋在胸中的不快又陡然尖锐地跳起,他不得不咬紧唇握住双手,忍耐着不因这剧痛而出声。
艰难地睁眼看向金发少女的背影,想起她方才激烈辩驳的样子,那种不适才舒缓了少许。——是的,他绝不会把事实朝这种方向去解读,甚至深深厌恶、无法容忍这种理论——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是对她抱着近乎疯狂的痴迷,从未把她当作那种必然与“别种性质感情”——那不带欲求的‘亲情’挂钩的对象看待;而雅洁特也是、她……
——雅洁特【也是】?……别又自以为是了好吗,可笑的男人。
极力忍耐的神情转为嘲讽。——是啊,【现在的他】是如此认为,但对“他”而言又如何??“他”是否正因以那高高在上的“赋予她存在的人”自居,理所当然地把那孩子看成一个纯粹的培养工具——于是“他”眼中的她,就如同一个只有“理论上的必然关联”而无任何越界情感羁绊的【陌生的血亲】……那般……?
【——】
【——管家先生!】
“……唔……!!”——为什么——?
“阿尔冯特大人!?”
纠结的心绪化为几欲作呕的窒息感,银发男人僵着表情强压下胸中的翻腾,但这显然的异常还是引起了少女的注意。
“……雅洁特……我……”
他辨认着眼前模糊的丽容,动动唇,却根本无从解释。……他能说什么?坦白说是在思考原本的他到底是不是把她当“并不疼爱的女儿”看待的这种荒谬问题吗——
又一阵不受控制的反胃,他艰涩地摇摇头,眼前却瞬间浮现出此前回忆起的那道景象——
“……你……”混乱的意识驱使着他脱口而出:“……你曾经……无法自己走动,是吗。”
“……!?”她不自然地一颤,小手收回握成拳,艰难地点点头。“那是……我还不完全的时候……”
“刚来到‘这边’时,因为某些意外原因……我作为‘仿人类’的形体机能受到影响,需要同时进行各种外部学习和‘模仿’,才能逐渐补全,成为看上去‘身体健康的人类’。”
“是吗。……所以那时候、你——”他咬牙,总算勉强稳定下情绪,却又为她心痛不已,“……在那种诸多不便下,还要像个正常人一样去上学??”
“……”雅洁特没有作答,胸中如同激撞的疼痛让她难以发声。
那段因“不完整”而时时体验着无力、无能和自卑的时光,是她最不堪、最不愿回想的一段日子。纵使确实是让她趋于“完整”的必要环节,但在那中途半端期间诞生的诸多不快回忆,她还是至今也无法轻松面对。
“抱歉……不想提起的话,就到此为止吧。”
“不、我……”她还是一见他道歉就无所适从,“……除了与生俱来的能力,我同时亦需要学习这个世界人类的常识……因此在尚不完全的阶段,通过融入生活‘模仿’旁人的方式获取信息,是最快捷的途径。……而且,我还需要替代正牌公主,所以通过尽早与她接触,在与她更加‘相似’的层面上超越她,也是必要的……”
“所以,这是……”声音有少许的停顿,“……您作出的最适合于我的考量,并不会是……难以提及的话题。”更况且,那时的她已经有了足够强烈的自觉……她知道自己是为了他,才自愿变得“完整”的。
“是这样吗……”
思维焦点完全回到金发少女身上,银发男人轻抚她的肩,用苦笑掩饰心底的不忿。“但是,你和她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
“……并不是这意思,那只是——”所谓“相似”并非容貌上的近似,只是指在成长和学习中,需要以正牌公主的“优秀标准”为参考、并在与之相关的领域都更胜她一筹罢了。
但还不待说出口,少女就因眼前男人的异样举止而滞住了话音——
“……”他没有出声,只是认真专注地在她的脸容上巡视,两手轻轻停在她颊侧,不到一指之隔。他是那么执着而毫无掩饰地看着她,像是每一个细节每一分变化都不肯放过,让她不但没有余地抗拒或逃离,甚至连对这异常状况开口质疑都办不到。
——这是他所知晓的雅洁特的面容。这张他从初见就无法忘怀的美丽容颜、这在他看来连一丝改变余地都没有、更甚天作之合的精致五官……
从“理论”上而言,明日叶绮罗、菲尔蒂特、以及Angel Fair的看板姑娘们……应该都是可以划入“外貌美丽”范畴的女性。然而在与她们视线交汇时,他却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理性判定之外的情绪波动——即使真有,那也是另一个层面上的——比如听到绮罗谈及雅洁特时的莫名不悦、或在看见菲尔蒂特存心刁难时的愤怒……
他望着少女无措而灵动的碧色双瞳,思维连着翻涌的情绪一同快速回转,浑然不觉表情正在变得愈加纠结甚至哀伤。
至少,对他来说,只有那孩子拥有的,才是……唯一能牵动他心绪、唯一能让他在对“美丽”的欣赏之余,还会产生难以抑制悸动的容颜。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与任何旁人有所相似?无论从任何意义上,她在他眼里,都是独一无二且最为完美的存在——
“……!!”
“……?”
银发金瞳的男人触电般地一震,退后半步不可置信地游移着目光,为方才那不听使唤的情绪反弹而心惊不已。
【无论从任何意义上,她在他眼里,都是独一无二且最为完美的存在。】——没错,这对他而言是绝对的毋庸置疑,是毫无虚假的、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判定和想法。
——然而,……对“他”来说则并非如此……吗……??
……是吗??
为何……就在方才动念的同时,从他自己也无法窥见的深层意识中,竟没有任何犹疑地猛然冒出了……纯然无法用理性衡量、强烈到不能自控的异质念头!?
就好像此前旁人充满误读地把他和那孩子臆断成“那种关系”时——那瞬间血液逆流的不忿差点要冲破理智,而与这种愤怒同样深沉的,还有另一种仿佛来自更加潜意识里层的不快情绪。
那股让他恨不得立即大声吼出“不是”的冲动,除了显而易见由自身情绪掌控的部分外,似乎还同时受着……另一股意志的驱使。
无论感情、思绪还是冲动——一切“非理性部分”的指向,都与此刻的他完全重叠、别无二致的……
【另一个自己】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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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2 复甦(下)】
秋高气爽,周末的碧空晴朗清澈,高大的树木随着轻拂的暖风发出有节律的沙沙声,不时几片黄叶被吹到半空飘扬卷动。扩建完毕的月滨游乐场中游客来来往往,人们显然都因这好天气而兴致高涨,热闹喧哗与谈笑声此起彼伏,各式各样的人潮涌流与游乐场花花绿绿的设施搭配成趣,一派欢乐而温馨的氛围。
“阿尔冯特大人、……嗯……”金发白衣少女放低忧心的音量,“您还好吗。”
“……没、没事……”
脸色发青的银发男人紧抵着额头,才勉强吐出两个字,脚下就软了一软;刚巧这当儿,两三个小孩子兴奋地笑着从他身旁擦过,又让仍旧头晕目眩的当事人狠狠打了个趔趄,只能狼狈不堪地落在身旁少女的扶持下,无暇顾及保持距离的矜持。
“要回入口那边休息吗?小萤小姐和丽奈小姐……”
“不、不用!!”阿尔冯特急急打断她,仍旧苍白无血的脸上甚至带着几丝恐慌,“去……别的地方吧,只要不是……”
——再也不能去见外卖窗口的松原萤她们了!!天晓得这次她们会不会又“好心”拿出什么玩意儿,再度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想到“同事”们满脸殷勤地拿出那什么“惊险三重套票”,极力推荐他和雅洁特去“免费体验”的一幕,他就感觉又一阵天旋地转。这种毫无自由地被“绑”在座位上经历各种各样折腾的节目,到底算是怎样挑战极限的“体验”啊……
先是那个“激流翻涌”一路串得水花四溅差点成了落汤鸡——好吧,托那件套得严严实实的厚重雨衣的福,总算没真被淋湿;然后是那个“旋转彩虹”,悬空的座位莫名其妙就被离心力似的玩意儿甩得老高,等不知几圈转下来他已经觉得脚下飘飘忽忽;……如果这些都还勉强能挺过去,那刚刚这个“云霄飞车”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酷刑——猛烈地窜上蹿下翻滚倒转,简直像要把人掼在瓶子里用力摇匀似的,等那辆轰隆作响的“列车”终于停下,他不但已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甚至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位变成了一团浆糊,连行走动作都艰困无比。
雅洁特扶着他朝前方绿化带旁的长椅走去,大树浓密的荫凉和映入鼻间的草木清香缓解了眩晕,银发男人艰难地聚拢视线,见少女满脸忧色,才察觉到自己失态的不堪。
“……抱歉,我真蠢啊……”他苦笑着耸耸肩,“竟会因为那种东西……”
少女却露出疑惑的模样:“您……并不是突然不舒服?”
“??……不、我是——”他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雅洁特……不觉得难受吗?……坐在那种不断翻倒的奇怪东西上……”是啊,为什么他几乎半死不活,这孩子却……不对、绝非因为她是人偶的缘故!往仔细了看,那些人明明都……顺着长队,争先恐后地想挤上那要命的列车,而且,和他们一样走下来的客人,还几乎都是满脸神清气爽的舒坦样!?
“……嗯,我并不会……而且……”雅洁特见他一脸的不可置信,忍俊不禁的情绪又不听使唤地上涌。“像那样的娱乐设施,就是为了让人觉得有趣刺激才设立的呀。您会感觉不适,大概是因为还不习惯吧。”
“是吗……”他点点头,虽然心下对把这种东西视为“娱乐”感到匪夷所思,但通常情况下,只要是这孩子告知的事实,他都会无条件照单全收。
“嗯。……”少女唇角止不住地微微上翘,在看到对面的男人也同样露出会心的笑容时,不禁更加深了笑意。
这段时间来,两人的相处氛围可说十分微妙。阿尔冯特确实遵守了那个不再“逾矩”的承诺,始终有意识地保持着划地设限;但与此同时,他也并未刻意疏远她或对她冷待,相反,在人前人后都表现得真如同尽职有礼的“管家先生”,言行举止都充满了那种不越界的温柔与呵护。
雅洁特知道,这并非他刻意而为,也与两人有意识的彼此划地设限并不矛盾。他本就是脱不了善良原则规制的天界种族,失去了记忆后更无必要特意疏远或不屑于旁人,所以这某种意义上说……确实不过是这男人某种“顺其自然的真实表露”罢了。然而也正因为此,他的一言一行既让她无从反驳,又令得她的思绪和表现屡屡不受“理所应当”控制,甚至会因而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就好像两天前。
当时,她竟只因急着要否认被误判的“那种关系”,不但没对他同意去游乐场玩的说法提出质疑,反而也跟着在那位松原萤面前一口答应下来……
如果这还算是一时情急的权宜之计,那么两人回到洋馆后,在银发男人小心翼翼地重新征求她的意见时,她竟会鬼使神差地再度应承……就真是无法开脱的失当了。
“所以、嗯……”回过思绪,看见银发金瞳的男人正一本正经地摆着思考的样子,“也就是说……是因为雅洁特曾经体验过很多次,才……习惯的??”
少女愣愣,随即垂下眼睑:“不是,我也是第一次来。……”——而且,本是不应该来的,她怎么都不该同意的。
只是不必要的娱乐、人类自我安抚的节目……没有失忆的他一定会这么说啊。所以……
“那么……”男人想了想,如释重负地翘起唇角,“还觉得不错吧?”
“……!?我……”
那温柔的注视,再次毫无悬念地让她无可遁形。
“……嗯,我不太明白该如何形容,但……”她无从生硬地否认,倒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那从未体验过的新鲜感,“那种好像是在快速飞翔的感觉,…并没什么不适,似乎还……有点有趣。……!!”
等等——那是怎样缥缈的不定式形容啊——她捂唇强行止住了话音,但刚产生的自我质疑,又被眼前男人不带掩饰的惊喜注视直直打断。
“是吗。……那就太好了。”他如释重负地轻笑,“既然如此……——嗯……”
思及方才那天旋地转的不适,男人俊脸不自觉地僵了僵,但想到这孩子难得地对这“节目”感到有趣,希望让她尽兴的念头又在脑海中盘旋不去。他不再言语,站起身就朝他们来的方向迈开步子。
“阿尔冯特大人……”刚疑惑地喊出口,少女就顿悟地猛拉住他的衣袖,音调也陡然提高:“不、请不用——”
“……你……”银发男人讶然于她轻易就看出了自己的意图。
“不要勉强自己啊!”她蹙起双眉,不知是在担忧还是焦急,“我……这样的娱乐对我来说并没必要,况且……如果让您不适或不开心,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啊、我——”
话音浸落在少女紧咬的唇瓣中,她不自然地撇开对视,叹息于自己已经不知第几次的失控流露。
“……那么,就还是算了。”金色眼瞳中的矛盾之色一闪而过。这孩子是如此在意着他的感觉和心境,……即使那或许是他,又不能说是他……“想来也是……如果到最后反而要给你添麻烦,那还真是……本末倒置了呢。呼……”想到此前弄得他和她都狼狈不堪的几次任性之举,他又自嘲地笑出声。
“……”人偶少女握紧小手,对他习惯性自责的痛心却无法让自己板起脸,相反,见这男人又以那带着单纯笑意的月冠色双瞳凝视着她,她的情绪也无可抑制地被牵动,直至同样跟着露出浅浅的笑。
……实则,从更早更早之前起,她就已经如此了吧?……
看着他在勾心斗角中露出疲态时她总是痛惜不已,与此相反,只要察觉到他有一点点——哪怕只是再少的一点点——并非逢场作戏的真实正面情绪的流露,比如品尝着他喜欢的甜点或红茶,躺在沙发上短暂地放松休憩时……她就总会难以自控地弯起唇角,悄悄露出那种名为“笑”的表情。
只要面对的是那个人的气息、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思维方式和习惯判定、那双令她不自觉沉浸其中的深邃双瞳……她就难以让自己表现得仅仅只像个【合格的空壳】。
即便眼前的他尚无记忆,即便知晓这对那个人来说本是不被允许的……就像,明知是应该远远避开的毒药,却还是耐不住喉间干涩而选择饮下并迷醉于那种滋润——
——何等愚蠢、何等错得离谱、何等……任性妄为啊——雅洁特·捷诺瓦滋。
虽抱着这极端自我否定的念头,但盘旋在胸口的温暖悸动却仍旧如常,只是亦带上了令她视界模糊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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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一阵不知该说尴尬还是默契的相视而笑后,游园节目就最终变成了在曲折小径和绿荫草坪间散步。
午后空气愈发干燥爽朗,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道路绿荫之间,白衣少女一头秀发随风而动,闪烁着金色瀑布般的美丽光泽,她身旁的银发男人则看着她若有所思,月色瞳孔中流转着难以解析的复杂情绪。
自两天前那微妙的一瞬后,他的思维重心就不可避免地转移到了那个……最初曾被他潜意识彻底否决、甚至逃避的问题上。
【——雅洁特在“他”看来,是个怎样的存在?】
……自从得知“那个人”的存在起,他就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和“那个人”——那个无视甚至践踏着雅洁特的心意、一再理所当然无动于衷地折损伤害她的罪人——在感情倾向和思维方式上,是绝无一丝一毫的共通。
他是知道了“他”的行为动机背后存在着难解繁杂的立场和前因,但这除了让他嗤之以鼻外并无任何决定性改变——只因为,那孩子是他超出自己想象地在乎和迷恋的女孩;但对“他”而言,那孩子却不过是个为了成为工具而被他创造的存在,他始终都在理所当然地为了那名为“野心”的“愿望”,居高临下地对她作出毫无人情可言的指示……
这就是他和“他”决定性的不同。也是他绝对无法认同接纳“他”的原因。
……至少,在那突如其来全无预警的一瞬前,他始终都这么认定着——
“哇~~好好吃哦!!酸酸甜甜软绵绵的……”
“就这么爱吃绵绵冰嘛!每次都像个花痴似的!!”
“唔唔~~~实在太好吃了嘛……啊、对、对不起!”
阿尔冯特把身边的雅洁特极快地朝自己的方向一搂,躲开了正愉快攀谈着目不视路的两个女孩。碰触她的悸动毫无悬念地再度窜起,他只得僵硬地放开手,把视线转移到那两个连连道歉的女孩身上,也注意到她们手中杯里那延绵层叠、好像粉色铅笔刨花似的物体。
……这又是什么把戏?还是食物吗?那股似曾相识的甜香淡淡飘来,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却没发现到这已引起了身边少女的注意。
“这在那边的摊位有卖。”看着他闻言变得犹如被抓包的小孩般不自在,她又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轻轻摆手消去他的不安,“请等等,我去买来。”
理所当然地说出这话时,雅洁特也不可抑制的感到胸中翻涌。早知道了他的口味喜好,但实则……在以往的相处中,她没有机会也不能对他直接表露出来——她不能让他知晓,自己是知道他的喜好才因而做这做那,就如同不能让他知晓……她早已并非因为人偶的服从本能才对他言听计从一样……
“……等等。……”
思及此,那抽痛的重压又如约而至,银发男人却在这时走到她身前,温柔地弯下腰:“如果非要自己去的话,小姐可要记得给自己也买一份啊。”
“……诶?……”那精致脸孔上的笑意令她心眩神迷,一时无法注意到话中含义。
“若再像上次那样,岂不就成了小姐特意为我去买东西吗……那样一来,我可会很惶恐的。”他故意稍稍放大语音,在擦肩而过的路人发出艳羡的赞叹时笑意更甚,抬起手指作出状似亲昵的碰触动作,却巧妙保持着距离,防止自己被她恍惚的可爱反应激得失了心智。
“我……”
愣愣盯了他半晌,终于领悟过来他所指为何时,不知所措的激烈悸动即刻把少女脸颊烧得红透。“我……很快回来!”
目送她匆匆逃离般跑开,银发男人长吁一口气,垂下长长的眼睫,抱着双手侧头陷入沉思。
在她而言,他如同一位真正的“管家先生”那般暧昧而关怀的表现——都似乎是“做过了头”,让她难以坦然接受吧。
……那么,之前的“他”在人前……又是如何做的……呢。
【您一定非常在乎雅洁特学姐吧……】
——笑话。……
虽然再度条件反射般对这句话和“他”同时表示不屑,他却也几近惊恐地发现,自己此时已经……并不如刚知晓真相时那般有底气和笃定。
——为什么?为什么“你”(我)要选择这么做??
——为什么会选择管家小姐这种荒谬颠倒的把戏,不惜把“上位者”与“被命令者”的立场对调……却不把自己定位为能更加机械、简单……【更能居高临下、毫无悬念地为她指示规划】的存在呢??
他走到不远处的的喷水池旁,恍惚地撑着大理石的池边,与水中映出的人影对视。
那张被波纹稍稍扭曲的精致妖艳的脸孔,对此时的他而言已不再陌生;但就在与倒影视线相对的瞬间,他似乎看到那个银发金瞳的男人眼中露出一丝嘲讽,如同面对着天底下最为愚蠢的事物一般——与他此时的心情全然不谋而合。
——是啊。对“你”而言,那会是多么大费周章啊??需要在人前演戏、扮演得尽职尽责彬彬有礼,这不是跟要和那孩子严格撇清所谓“主从高低界限”的诉求,正好背道而驰?
——“你”直接声称是雅洁特的【父亲】——或者、索性全然毫无关系的存在——不是更为合适……吗?
那样,才“配得上”你对那孩子的残忍、不屑和无动于衷啊。
“……”
注视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的微妙变化,思绪不断交错流转;依稀中,他想起最初发现自己创造了那孩子的事实时——他闭着双眼,在那封未写完的信旁重复划下“雅洁特”的名字时。
……那封信究竟想诉说什么?为什么会半途而废?……目光一闪,信上几个原本陌生的词汇和那次遇险中听闻的各种情报,如同流水般微妙串联到了一起。
【……以此被元老院指控之身……】
【什么妄图创造生命!!……哈哈哈、可笑!!所以才被那什么元老院除名的吧!!】
【……】
极好用的头脑毫无障碍地对这些信息进行着联想分析——元老院,现有秩序的维护与调停机构;反叛军,现有秩序的对抗者。而反叛军的一员,那个很可能就是被“元老院”除名且留下指控的“他”,流传在旁人口中的所谓“指控罪名”,却是“意图创造‘生命’”……??
他不禁哼出嘲讽的冷笑,几乎觉得自己理应以极端不屑的姿态对那个叫阿尔冯特的男人表示出“同情”了——是啊,如果说这就是所谓指控罪名,那对“他”而言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那个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创造的雅洁特当作道具对待的男人,怎么可能有一丝一毫自己是在创造“生命”的自觉??哪怕是他的人偶在无心而为之下拥有了感情、甚至是——
——无心……而为……!?!?
“……唔……”
久违的滞闷刺痛瞬间打断了思考。
他咬牙看着水波颤掩下的那双细长金眸,半晌,模糊吐出轻低的质问——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太阳不知何时已悄悄躲入云中,天空的荫蔽让水中倒影变得更加阴暗混沌。
他仍旧憎恨并嫉妒着那个叫阿尔冯特的男人。无论前因立场多复杂,都不可能让他对那男人有丝毫宽容或理解——只是,在发现有些事实似乎并不如当初认定的那般不可动摇、甚至愈发难以解明的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那憎恨之余,还多了少许难以言述的迷茫。
“他”到底在想什么——雅洁特在“他”看来,是怎样的存在?
——诞生自他之手的少女人偶,全不在意的筹码空壳……他眼中的……
……无心而为。……“他”认为她没有心和感情。“他”并不希望她有心和感情。还是……“他”……因为那曾被指控的理由而过分坚持,所以…………
“阿尔冯特大人……??”
少女温软的声音和气息如约回归,与流窜的潜意识瞬间融合,化为难以解析的无形催动。
“……唔、没事……”他勉强回过神,僵硬地摆出微笑,想藉此掩饰眼底仍未消散的复杂情绪。“我只是……”
……只是……怎样呢。
“……为什么,您……”
金发少女轻轻咬住唇,——为什么……他会忽然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而且那其中,并不只有令她心痛的失落和纠结,更还像是带着某种……近似于——“不忍”的情绪??
“……——”
欲出口的话音陡然梗塞。
银发男人伸手拥抱着她——抑或说,他做着把她深深拥入怀中的动作,却实则丝毫没有迈入她的领域。修长的手指轻触她的发丝,优美的下颚极自然地靠在她头顶,却维持着仅有毫厘的距离……他整个人如同呵护着一尊一碰即碎的玻璃娃娃般,亲密、执着甚至痴狂地,就那么悬停在咫尺之隔……
——阿尔冯特大人——少女胸口如同被紧揪般绞痛。这样若即若离的碰触,却似乎比他几近失却理智那时的狂烈拥抱更让她悸动不安……
“……如果……”
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对她诉说还是自言自语。
“……如果,你……”
他连自己正说着什么都不甚明确,只觉流窜交错的思绪几乎要淹没一切感官;如果说方才他还能仅凭着那强烈的恨意和否定之情勉强站稳立场,在真切能感受到这孩子存在的此刻,那另一股潜藏在意识底部、令他憎恨甚至恐慌的本能思绪,也在不听使唤地朝外涌动。
——是这样的吗?这个在他看来美好而无可替代的少女……对“他”而言……只是个……无动于衷的筹码工具……吗——
【我(你)是……】
“轰隆隆——”
毫无预警的巨大轰响和脚下摇动,穿破了两人周身几近凝固的空气。
“呀——!!!”
“哇啊啊!!”
“地、地震!?!?”
瞬间捕捉到身旁人惊恐的叫喊,他立即搂紧怀中的少女,一个箭步就离开原地——就在这当儿,一棵大树树枝因剧烈的震动而折断,险险落在两人身后半步之遥。
那剧烈的摇动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接连而起的大地震动却余波难平,伴着一波又一波尖叫与慌乱。片刻前和乐安详的游乐园瞬即变得混沌一片,本就在进行着高速运行的各类娱乐器械在这强烈的摇动影响下,更是变得毫无规律地颠簸、发出令人惊恐的金属碰撞声。
“哗啦啦——”
祸不单行,刚迈出不到十数米,身旁那组尚在工事中的马戏棚承受不住这剧烈的震动,金属框架连带着尚未完成油漆的外观面板一道,整个陡然崩落。
“呀啊啊啊!!!!!”
“糟糕了呀!!”
“快、快跑!!到广场去!!”
四散的械架砸倒了好些人,周围瞬间慌成一团,前进的节奏也就此被打乱;银发男人咬牙环顾四周,看着尚在数十米开外的宽阔水泥广场,推搡着眼前的人群,快速思考要如何把雅洁特送到那安全地带。
“阿尔冯特大人——”
“别说话!”听到怀中少女含糊呼声的同时他就喝止了她,此时的他满意识全是极力保证她安全的念头,心意已定,他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瞬间跃出,在周围人还根本来不及反应时就掠过他们,眼看即刻就要跨过人流来到广场边缘——
“咔啦!!”
“……!!”
意外就发生在他们即将离开草坪区域的瞬间。随着再度突如其来的猛烈摇动,银发男人脚下的地面竟被陡然拉扯出一道裂痕,顿时让他失了平衡;他咬牙就势俯下,顺着跑动的惯性在地面上翻滚几转,两手全身则巧妙地护住少女的身体,不让她因接触地面而受到一点点伤害。然而也就在这转为被动的退避动作中,他余光竟瞥见此前崩落在不远处的一块木板又因这震动被弹起,不偏不倚直直朝着两人的方向飞来!
“不、……”
不行——!!
他总算是已经躺到广场边上,却也无法再调整身形避开那迫在眉睫的危险物体。察觉到怀中小身躯慌乱的挣扎,他不但不放手反倒把她搂得更紧,随即身形一侧,与此同时,那飞来的木板几乎正中地打在他肩背和后脑上——
“不要!!!”
“……”耳边少女惊惶的呼声却让他不由露出微笑,这样就好了……他替她挡下来了,她安然无恙——
而……就在这一刻,脑内某处仿若开启了封闭已久的闸门般轰然炸响。
无数似是而非的意识倏然倾泻而出,顷刻间占据了整个大脑空间——那冲击比山洪暴发还来得强烈不容妥协,狂猛得如同要吞噬掉他整个身心灵魂,甚至连发声和呼吸都随之停滞……
“……阿尔冯特大人……?”
雅洁特急急忙忙从男人怀里爬出,在看见他紧蹙双眉的痛苦神情和苍白窒息的脸色时愈加心痛。根本不必这么做的啊!!她的体能远优于一般人类,完全足以自保,他却还——
意识里陡然掠过此前似曾相识的景象,金发少女双肩微僵,碧眸中的哀恸也更甚。她小手颤抖无措地抚上男人紧绷的俊颜,不知是该唤醒还是安抚他。
“……唔……”
不知过了极短暂还是极漫长的时间,月冠金色的眸子缓缓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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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相触的瞬间,雅洁特犹如触电般一颤,讶异地瞪大碧瞳;直至半秒后对面男人的眸光转为清晰柔和,她才也算是恢复如常。
“……”
“抱歉。让你担心了……”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他歉意地翘起唇角,仍旧缺乏血色的脸庞让那微笑显出几分拘谨生涩,也让少女眸中的惊疑全被关切覆盖。
“您不用这么……——”她急急开口又陡然哽住。——本想告诉他她完全足以自保不需他费心,但……这岂不是成了在否定他方才的举动?……
……不行。必须和他保持距离啊……然而也就是这让她陡然意识到,对这个表现得深深在乎着她的男人,从前到后自己刻意的疏离,是否实则都是对他的折损甚至伤害……?瞬间上涌的心痛让她几乎无法自持,紧咬住唇才没让自己再度失控。
“我没事。”银发男人摇摇头,伸手摸了摸方才被撞到的后脑,“连外伤都没有,只是……”
“阿尔冯特大人……”
周围仍旧喧嚷,不断有人朝广场赶来,但脚下那震动不歇已经暂时停止;她伸手扶住不太站得稳的他,见四周人们也已不像方才那般惊恐,因警戒而紧绷的身体这才逐渐放松。
她又偷偷看了看身边的男人,见他除了稍显倦意外的确并无别的不适,不禁如释重负地低下头,掩盖了眼中那沉淀的异样情绪。
“我们快回洋馆吧。”
“!?”金发少女又为他陡然提起的话题一惊,他则拘谨地轻轻苦笑,“那里……应该是最安全的,不是吗。”
“……嗯。”她点点头,心知他是从此前自己的描述作出的判断,固然他还不记得所谓结界是什么……
还是这副全不设防的单纯模样啊……一定是她看错了,误判了他那一瞬即逝的条件反射。毕竟,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呢……
心下已定,她便带着他巧妙穿过来往人流,朝游乐园入口处走去。
低着头行进的少女自是看不见,近在咫尺的银发金瞳的男人脸上的神色,正逐渐发生着足以令她惊愕不已的蜕变——
——
他仍维持着平稳不惊的步伐,只是极细微地动动唇,愈发变得冷冽深邃的金色双眸中,透出足以令人寒彻骨髓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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